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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明玥
我有一位女友是美甲爱好者,过了正月十五,就去把几百块钱做的水晶指甲给剪了,理由是:我爱美,但不能不亲手掐春菜啊,留着这慈禧太后一样的指甲,我的孩子,怎么吃得上豌豆头虾仁饺子,或者清炒母鸡头。
能让一美娇娘自觉放下身段,当劳动妇女,你可以想见春天的野菜有多大的吸引力。
其实,春节过后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冬天的储菜们,萝卜糠了心,白菜抽了苔,土豆发了芽,连青菜都坐过苔,象超生的妇人一样变得皮松肉垮,不再肥美,好在江南的地气已变暖,草坡上、田垄上,一丛丛绿正在起义,就算身处水泥森林,春日的气息,也透过菜农的挑担蓬勃欲出。早上你还没有睡醒,就有人在你的窗下曼声叫卖:“荠菜马兰头,枸杞母鸡头!”
没错,第一批上市的野菜,当然是荠菜。有经验的奶奶级主妇,从来看不上超市里肥大油绿的、长得象菠菜的荠菜,她们鄙夷地下结论:“大棚荠菜!没有筋骨,一点味儿也没有!”真正从田野里挑来的荠菜,长得很“苦憔”,叶片的锯齿很深,颜色是老绿、乌紫杂措,没有一棵是一样的,有的形同乱发,有的塌扁成伞状,那是与寒风、春旱搏斗过的印记。择洗干净,菜刀切末,切得虎口生疼,然冲鼻的香气也开始洋溢整个厨房,那是大地上新钻出的倔犟的灵魂在散发香气!荠菜末下到白白嫩嫩的豆腐羹里,连没有牙的老太太都可以品尝春天了:用调羹舀就可以,野荠菜这苦憔的物事,竟也有一颗软绿的心!
要用指甲去掐的,还有豌豆头、枸杞头、苜蓿头。我那位爱做水晶指甲的女友,最爱听的,就是豌豆头的嫩芽被掐下来时,发出的那一声脆响。讲老实话,西方人顿顿离不了的豌豆,哪有我们的豌豆芽头好吃,种过豌豆的人都知道,只要一搭棚架,豌豆的芽头每天都在往前沿伸,蹿得象发狂一样,今天剪下一批,明天断头下面又蹿出新芽;豆香味重的芽头,不是嫩绿色,而是在嫩绿之上,加了一抹粉紫色,这是任何画家都难以描摩的颜色,娇媚得像林志玲一样。掐完豌豆头,指甲缝里已经泛青绿,再掐一斤枸杞头,指甲缝里就变黑青。枸杞头有苦味,能接受的人很少。当年,我外婆是一到这个季节就要用枸杞头下烂面条吃的,她老人家高度近视,有青光眼,枸杞头能清火降眼压。
每年,舌尖上有此苦味时,我即想起我外婆,她老人家转眼过世10年了。
苜蓿头,南京人不知为何呼为母鸡头,是苜蓿两字的变音吧。苜蓿,是江南农民沤了做绿肥的:撒油菜籽种油菜时,不把所有的地块都种上,而是空出四分之一的地块,种苜蓿。苜蓿的嫩芽,大火爆炒,喷烧酒少许,亮绿逼人;当然,这还不是种苜蓿的目的,苜蓿老了,开出花来,是深粉紫,比熏衣草的老青紫还好看,此时,大地之上,油菜花的灿黄间杂着苜蓿的粉紫,如画卷一般。让人不忍去看沤肥的人,把这成片的深粉紫连泥带草,运去沤在小泥塘里。
据说,江南最好的大米,晶亮软糯,就产自上足了苜蓿绿肥的稻田里。
整整一个春天,很多主妇都怯于与人伸手相握:指甲缝里总有洗也洗不干净的青黑色,但,有朝一日你终于洗净了,又可以去做水晶甲,总有一丝淡淡的惆怅浮上心头吧。春天,过去得多快,仿佛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