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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永远是个“临时工”,劳动了一辈子。
在上个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那时的大多家庭妇女都在外边干临时工。所谓的临时工就是非正式职工的劳动者。那个年代没有私营企业、商店和市场是国营的,职工都叫国营职工,当上国营职工就是端上了铁饭碗,干好干坏都开支,一般是坐办公室或干的是技术工种,像一些出体力的活儿是不干的。如果哪个单位要用劳力,就须通过劳动部门开介绍信,否则,不准随意用临时工。一个临时工每天大约挣1.34元,活重一点的一天1.64元,不用可随时解雇。
母亲就是这样的临时工,在被服厂缝扣眼。每天一早,母亲到厂里把衣服背回家,坐在炕沿儿上开始紧张的一针一线地钉扣、锁扣眼,多干多挣,母亲就会到很晚才休息。那时,我14岁,放学后就伴在母亲身边,试着帮母亲钉扣,母亲就为我引好针,然后打好疙瘩,我笨拙地钉起来。尽管钉得不好,母亲还是夸奖我,高兴地说:“好哇,从小应该养成爱劳动的习惯,长大了才能干啥像啥。”锁扣眼儿的活不好干,技术要求高,要一针一针地把线盘紧、盘齐。用母亲的话说就是针线钩连,针脚密实,环环相扣,一针到底。不过,没几天工夫,我终于学会了锁扣眼儿。再后来我就替母亲到被服厂背活儿,一次少背,从5件背到10件,后来就能背20件了。这一背就是两年。
进入上世纪70年代我们哥几个相继上了初中和高中,家里用钱多了,母亲就把锁扣眼儿的活放到晚上干,有时一干就是一个通宵,白天还要到附近的种子公司去背种子。那时的种子储存在粮囤子里,粮囤子是用玉米秆皮编织成的席子一圈一圈的,直径和高度有十几米。当种子囤到一人高时,人就上不去了,只好搭跳板,种子囤得越高,跳板搭得就越多、越高、越危险。那时没有机械化,只好用人硬往上背和扛。所以,上跳板是临时工中最累的活儿。一次,我给母亲送饭去,老远就看见母亲背一大半麻袋种子,在跳板上艰难地向上走,因为背的种子沉,怕后仰掉下去,有时会把腰深深地弯下去,一只手死死地拽住麻袋口,另一只手就得把着跳板,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登,不时会停下来,闷着头喘几口大气,然后继续往上攀,踉踉跄跄,真是又累又危险。我当时本能地跑过去,在后边一把扶住母亲,母亲也没回头,哈哧哈哧地一气儿背上去,然后一侧身将麻袋口松开,种子便哗哗地淌进了囤子里。母亲这才直起腰,转过身来,拉着我走下了跳板……
幼年的记忆永远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母亲的勤劳精神也鼓舞了我们,我们也养成爱劳动的习惯,我曾干过采石工、建筑工、养路工……与过去不同的是,现在再也没有铁饭碗了,实行了合同制,与过去的临时工差不多,干不好照样回家去。劳动强度也低了,锁扣眼儿有锁眼机、囤粮食有传输机、盖楼房都用升降机和塔吊机了、修路有碾压机……再也不用两只手硬干了,过去养路工是骑自行车上路,现在都骑摩托或坐小车上班了。
时代变了,母亲也老了。然而母亲仍劳动不止,干不了重体力活,就在家为我们看孩子,成了家里的“临时工”。我们怕母亲受累,就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去。可母亲又偷偷接回来,说,干惯了,不干点啥不得劲儿。
我说,妈,您的“临时工”也该下岗了!
母亲咧开嘴笑了,我看到母亲仅剩的几颗牙也不知啥时掉没了,可母亲仍咧着嘴笑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