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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莫言:痛苦时产生的幽默感是活下去的方式

发布时间:2012年10月11日 17:46 | 进入复兴论坛 | 来源:央视网 | 手机看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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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央视网综合消息:据世界新闻报报道(记者 邱晓雨),他的文字,拥有梦境的奇幻与丰饶;而他的梦境,又不断与现实重重缠绕。是谁让他塑造出电影《红高粱》原著中的女性形象?他为何认为小说《丰乳肥臀》中,有一代知识分子的心灵缩影?近日,本报记者邱晓雨(以下简称“邱”)对话著名作家莫言(以下简称“莫”),聆听他在梦幻文字背后的现实足音。

  最屈辱的事跟食物有关

  邱: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莫:不是说我喜欢吃什么,我什么都喜欢吃,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供我选择。因为我生在1955年,等我有了记忆时,也就是1960年左右,正是中国经济最困难的时期。大家还觉得很正常,以为人生下来就应该这样半饥半饱的,见了食物眼睛发红,像狼一样要往上扑。我们一生下来就没有体会到像现在的孩子这样一种食物过剩的生活,就感觉到生活就是这样的,就是没东西吃,永远伴着饥肠辘辘的一种感受。

  邱:而且小孩也不会把食物和尊严联系在一起……

  莫:小孩儿,我想他确实体会不到一个人应该有自尊,应该忍受肉体上各种各样的痛苦来保持人格的尊严,只是在长大之后才会有这方面的思考。我想别说是小孩子了,即便是一个成年人,当他连续几十天都吃不饱时,突然面临美味佳肴,那真的就很像我小说里说的一样,什么尊严都是顾不上的。

  邱:现在回想起来,在挨饿的那段时光,给你这一生当中留下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莫:最深的印象,就是我现在经常做梦,梦到又在跟人抢夺食物。我想我生活当中很多最屈辱的事情是跟食物有关的,最丧失自尊,让我最后悔的事情也和食物有关,当然我觉得最大的幸福可能也是跟食物有关的。记得上世纪80年代以后,真的,突然一回家,父母亲非常欣慰地把家里的粮食都掀开让我看——那时候我已经当兵在外了——你看今年我们家里有多少粮食,不但今年够吃的,就是明年颗粒无收也不会发愁了。我也感觉到真是幸福,家里面竟然一下子存下了两三年都吃不完的粮食,这种幸福我想是城里人很难体会到的。回忆起往事,我就会感觉到人世间最宝贵的是粮食,而不是什么黄金、钻石,所以这个影响我一辈子。

  在煎熬中活着就是生活

  邱:在你的书里常提到你的家人,尽管那是一些艺术的形象,不是真正的“我爷爷”、“我奶奶”,或者“我妈妈”,但那些形象又很真实。

  莫:很多读者,包括一些西方读者和批评家也在问我,我的小说里为什么总是有一种女性至上的感觉,好像女人是包容一切、创造一切的,男人都是病态的、软弱的、破坏的,为什么会这样?我说这可能来自我从小生活的环境。每当遇到重大问题,家庭生活里出现重大转折,面临着巨大的危险时,女性的表现——母亲和奶奶的表现,总比父亲和爷爷要坚强。

  我爷爷刚开始是个胆大无比的人。当时叫“跑警报”,一旦日本要来扫荡了,所有的农民就牵着牛羊,老太太就抱着母鸡,立刻跑到田野里去,钻到高粱地去躲避。但我爷爷就说不怕,他不走。但后来真的来了日本人,把他堵在堂子里,逼着他交待八路在哪里。我爷爷哪会知道,一个日本士兵拿着刺刀在我爷爷头上来回拉了两下子,头上豁开了两个血口子,血流满面。日本人也没再怎么着,就把家里的鸡给抢走了。后来再说日本人要来了,我爷爷跑得比谁都快。 

  邱:即便是当时活下来的人,很多人也一直感觉到一种很煎熬的状态,所以我特别想问,一个生命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时候,他认为自己存活的意义是什么?

  莫:即便在那样的环境里,日本人来,国民党伪军来——我们叫二鬼子、黄旗子,各种各样的游击队来。我们想老百姓干吗还活着,都死掉算了,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老百姓还是要生活,还是要关心粮食的问题、收成的问题,要考虑明天的问题,明年的问题,还会为了钱财来争吵。所以这就叫生活。

  幽默是活下去的方式

  邱:在《生死疲劳》里面有好多笑话。让你觉得那么残酷的场景中,他们的生活那么累,那么辛苦,但还是开很多玩笑。你身边的那些人也是这样吗?

  莫:这种幽默是老百姓使自己活下去的一种方式,是解脱自己、减轻压力和安慰自己的一种方式。所以我想,实际上在非常痛苦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幽默感,甚至是黑色幽默,荒诞的幽默。

  我们当时叫拉怪话、拉熊话。比如说寒风刺骨,抱着个铁锹,穿着单薄的衣服,哆哆嗦嗦地被生产队的干部赶出去挖沟挖河,这个时候我们照样会讲一些会令人捧腹大笑的话,一边讲还一边唱。

  邱:谁是拉怪话最牛的,你是吗?

  莫:我可能拉得比较多吧,因为我父亲是从来不讲的。他是非常严肃、方正的一个人,但是我们几兄弟在外面是很有名的拉怪话的人。当他的面,我屁都不敢放,我二哥他们一见我父亲也特别正经,吃饭时没有一个人说话。

  邱:你长大后还怕爸爸吗?

  莫:不怕,但是几十年形成习惯了。我吃饭跟我太太一块儿,5分钟解决战斗。我女儿喜欢一家人围着饭桌,倒上一杯红酒,她欣赏电影电视里面那样一边吃,一边讲,很优雅地吃。我哪有那么多的优雅,稀里哗啦吃完就走了。我父亲直到现在还是这样,饭桌上很多菜还没摆完,他已经一抹嘴吃完走了,到一边去了。所以我想在那个年代里面,我们真是依靠这样的一些幽默,私底下感觉到生活很有乐趣。    

  上官金童是我的写照

  邱:每一个小说家可能都有自己的精神自传,《丰乳肥臀》封面上有一句话,说你可以不读所有的书,但是要了解莫言,一定要读这本书。

  莫:是的,因为《丰乳肥臀》里面,上官金童最大的一个弱点就是懦弱,这真是我的精神自传,我想也是中国像我这样的一代人精神方面的一个弱点。武汉大学的邓小芒曾写过一本书,里面有评论《丰乳肥臀》的一章,他说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灵魂深处都有一个小小的上官金童,这话让我很感动。

  邱: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

  莫:我在写《丰乳肥臀》之前就已感受到了这个问题,要不然就写不出这本书来。上世纪80年代之后,慢慢地感觉到对一个男人来讲,懦弱是非常可耻的事情,懦弱使我们不敢坚持真理,也不敢坚持自我,这实际上是非常可怕的。

  邱:会想方设法去战胜它吗?

  莫:那就是经常要受到提示,包括别人的提示、自己的提示,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退缩。我想懦弱这个东西有它正面的一些好处,确实可以息事宁人。当你受到很大的侮辱时,不懦弱的话,真是会到拔刀相向这种程度了;因为懦弱,你退却了,那么也安全了。

  我小说里之所以写了像《红高粱》里的奶奶,以及余占熬这样一些敢作敢为的男子汉,可能就跟自己身上缺少这东西有关系,缺什么就写什么,缺什么就梦到什么。当感觉并认识到自己的懦弱是一个巨大的弱点时,于是在我的很多小说里就出现了那种敢于表达自己内心、敢于坚守自我的人物。

  作家莫言

  莫言,中国作协第七届全委会主席团委员。1955年生于山东高密,童年时在家乡小学读书,后因文革辍学,在农村劳动多年。1976年参军,历任班长、保密员、图书管理员、教员、干事等职。1981年开始创作生涯。1986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1991年毕业于北师大鲁迅文学院创作研究生班并获文艺学硕士学位。1997年脱离军界转至地方工作。

  著有长篇小说《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四十一炮》、《檀香刑》、《生死疲劳》等,中短篇小说集《透明的红萝卜》、《爆炸》等。另有《莫言文集》5卷。作为中国当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莫言在国际国内享有很高的声誉,获得过很多重要的奖项,其作品被翻译成各种文字出版。

  莫言的斗篷

  记者\邱晓雨

  每次走过离我们国际台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我都会抬头看看。如果我身边有人,我就像鲁迅笔下的某女那样千万遍地叨咕起来:你知道么?莫言原来就在这上班,《检察日报》,10年。

  我每说一遍,“上班”这两个字都在我的嘴里扎一下我的舌头。因为把莫言和上班联系起来,就像往鸭掌里挤芥末那样,让人觉得刺激。莫言小说里的文字像是高天上的流云,但他现实中的身份却如同云影下一头默默耕耘的老牛,看着那么普通,连反刍的时候,我们都意识不到有什么特别。

  当时还在国内部的记者杨琼把莫言从两会的住宿地接过来。她坐在录音台子的一角听我们的采访。杨琼姑娘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因为就连《编辑部的故事》里的任何一个编辑,看上去也比他有戏剧性。“莫言是个正常的叔叔”,这让看过莫言文字的杨琼备感泄气。但是我则有另一重惊喜,总是觉得如果莫言有一顶斗篷,一定可以呼啦啦地钻出我们直播间的大玻璃,飞得越来越远。

  不瞒你说,想起莫言,我就想起两个字:超人。我的眼前,甚至好几次出现过莫言整理好了行头,低下头来系着红色斗篷的样子。

  莫言新月般的两弯眼睛,和电影里的那个人绝不会形似。但是他更像真实世界中的超人。我们都知道,超人是个坐在办公室里,看上去最不起眼的,还有些书生气的平凡小白领,好像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那样。但是私底下,当他披上斗篷,这个世界就掌握在他手中了。

  莫言也是有斗篷的人,文字就是莫言的斗篷。高粱穗子织成的土地裹着猩红色的历史,白狗黑孩加上金色的红萝卜,这些颜色让他的斗篷那样绚烂夺目。而斗篷下面的莫言,平时又能把自己掩藏得极其到位,让人一点都看不出他曾经飞翔过。 (作者系世界新闻报记者、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环球资讯广播著名节目主持人,文字来源:国际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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