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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遭挟持的香港游客李滢铨撰文:还死伤者公道 不向弱者抽刃

发布时间:2010年09月01日 16:17 | 进入复兴论坛 |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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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多名香港游客在菲律宾被劫持

  编者按:

  香港游客在菲律宾遭挟持事件的幸存者李滢铨,8月29日在《香港明报·星期日生活》上发表她劫后余生的所忆所思,其情动人,其议入心。本刊获授权转载此文,祈愿罹难同胞安息、生者沐浴平和的人性之光。

  星期三(8月25日)晚,政府包机在机场降落后,受惊过度的母亲就在家人的陪同下到了政府安排的车上等候,我一人站在众多死者家属之中,静静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风笛奏着《Amazing Grace》(《奇异恩典》,基督教福音歌曲),很庄严,也很凄凉。我看着棺木上的白布贴着一个个的团友名字,泪水如注。谁会想到这个旅行团回到香港时会是这个样子?

  我泪眼看着傅太带着她的一对子女到她丈夫遗体棺前告别。她只有4岁的小女儿在飞机上不时娇滴滴地问母亲:妈妈,为什么爸爸回香港但是不回家?妈妈,为什么我闭上眼睛会看到爸爸?一句句稚子无知的问题,听得人心绞痛,可敬的是傅太仍坚强得很,仍以逗小孩的声音平和地对女儿说爸爸已上天国,着(让)女儿和爸爸说再见,过了一会,才传来她痛哭的声音。还有汪小妹的呆滞眼神,如所有情绪被抽干了,让人看得心痛。下机前,我走到导游Masa(遭挟持的香港旅行团的导游谢廷骏)的母亲前面,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只能说,我很想谢谢Masa,他一直很照顾团友,直到最后一刻。

  回家的路上,我透过车窗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得让人心痛,不知是农历十五还是十六,又是那么亮,亮得那么冷漠。

  这几天我把事情想了很多遍,心里有极大的愤怒和悲伤,还有说不出的愧疚。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没有行动起来拯救自己?为什么在漫长的等待过程后,我们仍静静期盼那似乎是永不会来的救援、把自己的命运交付那无能的政府?

  我们当中确是有想过要自己起来制服枪手的,到底是什么让我们犹豫了?是我们害怕,也是因为我们都相信枪手并不想杀人,我们一直以为事件会和平解决,当然,我们最大的错误是高估了当地警察的能力。

  我的生命线很长呢……如果……可恨的是没有如果

  枪手大概是早上10时左右上车,当时我们刚要离开菲律宾国父纪念古堡。他上车时以菲语叽哩咕噜了一堆,后来用了一些简单英语,在当地导游的翻译下,我们明白他是一个警察,认为自己被无理革职,原来他明年1月就要退休了,他要求政府重新调查,让他复职,让他可以重得失去的百万元披索(菲律宾货币)退休金。枪手又多次向我们道歉,他说他也不想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说只是想我们帮他,逼政府注意他的个案,他三番四次强调不会伤害任何人,只要我们合作帮他。他请导游把我们的手机没收,但是并没有认真检查我们是否真的交出手机(这让我后悔自己真的交出了手机)。他又强调他不是要我们的手机,只是暂时收走而已。他又说他不是要我们的钱,真的,他从来没有查看或要求我们交出任何财物。不久,他容许肚痛的李老太下车,让傅太带着几个小孩下车,又让患糖尿病的李老伯下车。这都让我们认为,他拥有最基本的人道关怀,认同要照顾老幼病残,所以他该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在他最后开枪之前,他从来没有把枪指向我们任何一个人,从来没有威吓过我们,只要我们告诉他“toilet”(厕所),他都会挥手示意让我们去,于是10个小时内,大家都在车尾堆满杂物的小室内以胶袋如厕。首几个小时,枪手说电话时,语气平静,有时还语带笑意,一声声“ok、ok(好、好)”的,让我们心宽,间或又再强调不会伤害我们,还容许外面两次送饭给我们。一直到黄昏之前,大家虽然是担心又害怕,但车内的气氛算是平和,并不恐怖。我看了好几次自己的掌纹,想,我的生命线很长呢,以前看掌好多次,不同的睇相佬(算命先生)不是都这样说的吗?我对自己说,这次事件只是闹剧,一定会圆满解决。

  开始的时候,我们认为枪手要求这么简单,该可以在一两小时内和平解决,直到12时多,我等得有点不耐烦,就小声向坐在车尾的团友建议一起动手制服枪手。枪手单人匹马,我们全团人虽然妇女小孩老人较多,但有点打斗能力的男人、可以协助的青年和成年女子加起来也有10人左右,在狭窄的车厢内反抗空间不多,大家团结的话,总该可以把他制服的吧。不过,我们当时按枪手要求坐得很分散,每排只可坐一个人,旅游车又长,大家不能商量,就没有了行动的默契。我和坐在后排的几名团友多次商量,不过,因为当时的气氛仍非常平和,大家相信事件可以和平解决,认为如果行动失败反而会激怒枪手,所以没有行动起来。

  到了下午1时多,枪手用简单英语告诉我们3时会让我们走,我听错了是8时,坐我旁边那排的梁生还纠正我,是3点。梁生再问枪手确认“3.pm(下午3点)”,枪手说“yes(是)”,梁生大声地回了一句“good(好)”,大家也如释重负。我没有带手表习惯,手机又被没收,不时会问梁生时间,当梁生告诉我已经2时半,我的心又慌了,为什么政府似乎仍是静静的没有行动,又没有答应枪手要求,自己心里在想,要不要我们自己和枪手谈判?可是枪手又似乎只会非常简单的英语……好几次枪手开门在车门前立足停下来时,我都想要跑到他身后用力把他踢出去,也在脑中预习了很多遍,但是又怕自己不能和司机沟通,怕司机不够机警不会立即关门和开车逃走,让枪手有时间反攻……我想了很多不同的可能性,最终都没有行动,可能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恐惧和怯懦找借口。

  时间一直拖着,始终未见任何解决事件的迹象,我们在车尾的几名团友再几次商量要不要动手制服枪手。我们留意他的武器摆放在身上的位置,他走到什么地方时最好动手,商量大家身边有什么可攻击的东西,我说我虽然是身材矮小的女子,但如果男团友可以暂时压着枪手,我可以抢枪和按着枪手的手令他不能行动,给时间让车头的团友逃走及求助,梁生亦静静叮嘱子女在行动时要协助抢枪。可是,最终我们仍是犹豫,不敢乱来,皆因枪手把谈判设定的限期往后推了又推,等待政府响应他的诉求,让我们觉得,他是不想杀人的,直到枪手真的开枪射向前排几个团友,梁生扑出去救家人时,一切都太迟了。后来我和梁太说起,原来她也想过要攻击枪手,用她袋里的绳子去勒枪手的颈。如果我们都可以勇敢一些,如果我们早些团结行动,如果我们没有继续等待警察救援而当机立断行动起来,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可恨的是,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枪战好长好长,好像永远不会完一样……眼睛一闭上就听到枪声

  我躲在椅子底下,逃过了枪杀。刹那间,我不敢相信原来电影里的情节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看到在另一排也躲在椅子底下的母亲仍是活的,心就定了一些。第一轮枪击后,车内很静,这时天打起雷来,轰轰地一阵一阵,雨点又哒哒地打在车顶,更显得车内一片死寂。车厢内很黑,只有枪手发现有人仍是活着时,再打出的一些枪声和火光。我看到蓝色的火光打入团友的身体,原来在蠕动的身体就不再动了,连哼一声都没有。隔了好一会,又响起很多震耳欲聋的枪声,和车身不断被打击的声音,一切都不断提醒仍然活着的人,下一秒可能就会毙命。

  看着前面那些不动的身体,我心里自然地念起“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希望已死去的团友可以快到彼岸,这是我长年看到有生命离世时的习惯。我不自觉地想,他们真的死了吗?几分钟前仍活着的人,现在的灵魂仍在车厢内徘徊吗?我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慢慢地在心中念了很多次,一字一字地细细再咀嚼,“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我想,我仍有什么挂碍,心中转念了很多遍,想起自己很多想做的事仍未做,想起亲爱的家人朋友,能不死的当然仍是不死的好,但是心中已不像开始时那么怕,最担心的是母亲在两次的催泪弹攻击中发出的咳声会被枪手发现。枪战好长好长,好像永远不会完一样,我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和身上染了很多血,都是别人的血,但是下一秒可能就是自己的血了。被救出来之后,这几天都闻到血腥的味道。

  在救护车上,我们要求救护员给双手不断流血的陈生包扎止血,救护员竟说没有用品;我母亲仍受着催泪弹的苦,她想喝水,救护员又说他们没有水,我看了车上的柜,果然是空空的什么设备都没有,只有苦笑。到了政府医院,设备也非常简陋。在我们被转送去较好的医院前,有不同的政府部门官员、不同救护机构的人员、领事馆的人员,不停地问我为什么枪手会发起疯来,突然开枪,我不禁火了,当场忍不住就骂他们,他们到底是不是想救人?天底下会有那么长时间来救人?枪手暴露了那么多可以被攻击的机会为什么警察没有把握时机?为什么就不能先答应枪手的诉求先救人质……陈先生不断想找他的女友易小姐,可是去哪里找?医院里乱作一团,同样在医院里寻找子女的梁太看起来让人心都要碎了,她双眼睁得好大,盛满泪水,似乎随时会倒下,我一边照顾受惊在哭的母亲,一边握着梁太的手,和她一起向在场的政府官员重复她的要求,要求政府人员带她去找子女,但是无能的官员说,他们并不知道她的子女在哪个医院……

  我在医院里,把母亲安顿下来,已是清晨近5时,我把染血的衣物褪去,头发已被干了的血弄得僵硬,我洗了很久很久,浓浓的血腥味让我有想吐的感觉。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睡在病床上的母亲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胸口,看了很久,生怕她会突然不动,看了不知多久,我才确定,是的,我们都安全了,都活着。我呼了一口气,心中慢慢生出了一片静。我看着微亮泛白的天空,有恍如隔世的感觉。眼睛闭上,耳边却响起一下一下不断的“啪、啪”的枪声,打散了原来心中的静,之后眼睛一闭上就听到枪声,看见中枪团友身体在抽搐,不知他们是否已在往天国的路上,一直不能合眼。

  我们曾经对菲国如此漠然……香港人难道是只会向弱者开刀的怯者吗?

  菲律宾政府和警方对这件事的荒谬处理,全世界都看到,我也不用再多说,在医院期间,看菲国新闻,知道其总统言行,听到警队为了替自己无能开脱而卸责给传媒,竟要求在危急事件时封锁新闻,我每每气得在病房内大骂。在医院的两天内菲国官员和多方人员络绎不绝地来慰问,总统妹妹也代表其兄来访,我都把我的愤怒直接表达了,要求彻查和追究责任,给死伤者及其家属一个交代。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倒是全都很尽心尽力地照顾伤病者,我非常感谢他们,我明白他们是想为他们国家造成的错误而尽力补偿。

  回港前,我去找梁太,想告诉她我们先回香港,也给她一点支持。梁太好厉害,很镇定,还安慰我,她相信的神给了她很大的精神支持。不过,当我们说到当时车内最后的状况时,大家都忍不住哭了起来。神啊,虽然我不是教徒,但无论如何,请你照顾她已启程往天国的亲人,并给她和她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儿子以无限的爱和眷顾。

  我一直想,是什么让一个曾是杰出警察的枪手变成冷血杀手?难道他就没有任何挂碍?不担心家人生活?是什么把他逼上末路?他为什么要用挟持人质的方式来逼政府重新审视他的个案,难道这国家没有他可以申诉的途径吗?我这才明白,虽然我以前也有过好几个来自菲律宾的同事,但我和大多数香港人一样,对这个国家几乎全无认识。明明香港有十几万菲佣生活在我们之间,甚至住在我们很多家庭内,但是我们对这个为我们提供了大量廉价劳工的国家和人民的生活状况是如此漠然。我们大概都知道菲国穷,才要在全球输出佣工,但到底有多穷?我查看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菲国有三分之一人口活在贫穷线以下,枪杀、绑架的事情无日无之,这样的情况之下,人民过的是什么生活?我回想发生挟持事件之前两天,旅行团的行程当中有一项是到花车厂探访,现场却传来了一阵阵恶臭,导游指一下车厂围墙外的一边,是一个垃圾山,山上有不少小孩正在拾垃圾,让人心酸无言。

  回到香港后,知道香港这几天出现了不少反菲言论,网上有人说要把所有菲佣赶走,使菲国立即陷入经济困境作为报复,又有菲佣在街上被辱骂,一声声“奴隶国、仆人国”来做菲国代号。我明白市民对菲国政府和警察的无能的愤怒,我有亲身体会,但是,这与菲国人民何干呢?难道我们都忘了被歧视的滋味吗?香港曾是长久被殖民的一个社会,华人在体制上和生活上都被所谓的“主人”歧视,现在却有一些香港人财大气粗地声称“我 请稫多菲律宾人,我 系 老细(我们请了这么多菲律宾人,我们是他们的老板)”,以一副“聘用你是恩惠,你却敢以下犯上”的奴隶主姿态来责备那些和挟持人质事件全不沾边的菲佣,实在让人心惊。菲佣明明是她们无能政府的受害人,正因为政府无法让人民温饱,无数的菲国妇女才要离乡背井、丢下自己的孩子去寄人篱下照顾别人的孩子呀,为什么在香港菲佣反而成为无能政府的代罪羔羊呢?为什么在悲愤的同时有些香港人会变成种族主义者?同样让人难以明白的是,香港政府竟也在此同时宣布要把包括菲佣在内的外佣继续冻薪,使外佣都无法分享经济好转的成果,这是我们的政府在浑水摸鱼吗?政府能不能公开检讨外佣薪酬的标准和机制是什么,在这个时候做这些举动,给人政府要惩罚外佣的感觉,对消除仇菲情绪没有任何帮助。有位友人引了鲁迅的一句话: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香港人难道是只会向弱者开刀的怯者吗?

  香港这几天为了人质事件大家一同愤怒一同悲伤,我虽然没有和其他团友讨论过,但我想,团友们都会感谢市民的关心和支持。不过,要慰死难者在天之灵的方法不是责难无辜的菲佣或菲国人民,我们的焦点要清晰,针对菲国的政府和警方,要求公正的调查,追究事件责任,以及支持伤者及死者遗属安排日后的生活,这才是对事件中死伤者的实在关怀。长远而言,我们该更支持菲国人民建设更可靠的政府,更有公义的社会,这样香港才真正算得上是国际社会的一员,有人道关怀的国际大都会。

  各位团友,大家终于都回香港了,回家了。已离世的团友们,请一路好走,还请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你们在世的亲人;身心受伤的团友和家属们,请坚强起来,早日康复,以后的路还长,愿大家都好好生活,大家保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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