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央视网|中国网络电视台|网站地图 |
| 客服设为首页 |
一个孩子,搬把竹椅子,坐在门槛内,托着下巴看着外面,她不能出门,因为正在落雨,梅雨之雨。
她看到外婆拿个脸盆,放在堂屋一角,接住从瓦间漏下的雨,一滴滴,清脆有声。瓦旧了,就像人老了牙松动了,外婆这么说。
梅雨时节雨纷纷。夏日,梅雨任性起来,闹腾个把月,可真的要是梅雨无雨,就像冬日无雪,让人觉得遗憾。
江南的湿气和润泽,在我看来,三分之一,是梅雨给予的。本来是段艳阳高照雷阵雨偶尔发发咆哮的时节,梅雨一来,暑气溃不成军,像藤缠上树,雨缠上这段日子。今年的梅雨下得迟,所以像蓄积了很久的委屈,不免号啕一番。
进入梅雨天叫入梅,这对于我有特别的意义,因为母亲生我那年就是入梅日,所以给我取名时单用“梅”字,以示纪念。入梅一般在六月中下旬,是万物蓊郁的季节,告别春的小资情调迈向夏的博大宽宏。宋人陆游有《入梅》诗:“微雨轻云已入梅,石榴萱草一时开。”诗中有湿润的雨意,有入梅时节花开的粲然,石榴枝头红艳,萱草田头摇曳。
梅雨时急时缓,天地之间,万千雨帘,雾成一片。出门不便,就躺而听雨。竹簟子已经铺了,有梅雨的夜,肌肤生凉,把毯子从肩头盖到脚跟,凉气还是丝丝侵入。起身关窗,细雨斜斜地随风扑面而来,拉蓝印花布的窗帘时,布多了份湿意,像是从染缸里刚捞上来,布上的蓝草药香在室内隐隐约约。窗台上的牵牛和茑萝正顺着细竹竿饱吸了水汽缠着窗棂往上爬,指头想拽下他们都难。
雨急时,雨棚上像铁锅里炒豆子,一片喧杂,等雨势缓了,如同木屐扣在青石板上,又像是深夜里听钟摆报时,一滴滴,似乎是能数得清的。转眼又是一阵疾风骤雨,雷电助阵,担心小儿被雷电惊醒,听雨的心境全然消去,只默念雨势小些。
儿时恼雨。梅雨时涨水,家家户户忙着搬迁,将家中种种家具叠架到八仙桌上,衣箱之类都架放到阁楼上,家人悉数离开,水常常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几个时辰,就齐腰深,离家迟的,也有眷念不舍的意思,等水漫到不得不离开时才躺着睡离开。这时轻浮之物在浑浊的黄水上漂浮。最甚一次,水淹到我家门前的台阶,住在河沿上的人家,木门板大半都泡在水里。父亲把我们放在木澡盆里,用根长竹竿牵着,任我们漂浮在水上,晃晃荡荡的,也算苦中作乐吧。
没被洪水淹没的人家,家里也是湿气蔓延。因为久雨,水印子爬到齐床高,床也不能顺墙放了,晚上睡觉时,被子也黏皮肤,只有等出了梅,好好地晒上一通。洪水退去,路上一片狼藉,这家的罐子,那家的匾,都湿嗒嗒地被随意留在路边。余光中在《梅雨笺》中就写过这样的场景:梅雨纷纷,泥泞满城。除了大街小巷,满是泥泞,打开湿漉漉的门,洪水退去留下的泥泞要好几天才能清除,人们只好挥汗如雨地收拾梅雨任性后的残局。
就这样,晴着,雨着,忙着,闲着,日子又过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