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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 磊
我在露台上晒被子,隔壁的阿姨正在给她们家的丝瓜搭架子。阿姨问嘿哟你多大啊,家里还有毛毯呢?我一愣神,看看还未搭上钢丝绳的毛毯,支支吾吾的答道:这天儿,毛毯该收了。阿姨笑道:现在很少见年轻人用毛毯的呀。哈哈哈,我还用着毛毯呢。在雨季将停未停时,在乍暖还寒时,这毛毯是最适宜的取暖工具了啊。傍晚,我把毛毯从钢丝绳下抱下来,闻着它散发出的太阳香味,差不多要神魂颠倒了。
2004年夏天,我住在福田上沙一个很拥挤的出租房内,一间三房两厅的屋子给隔成六个房间,我占了客厅的地界,除了地上的榻榻米,出门就是洗手间,几乎没有一点多余的空间。我的书跟我的枕头在一起,我的洗漱用品挤在卫生间里的角落里,很好辨认,我的是最廉价的那一款。
这一天,出租屋里来了一个女孩,神态举止都非常拘谨,好似从未见过这么局促的空间,她耷拉着胳膊,两眼看着鞋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二房东说你要住这里就是五百一个月,水电物业均摊。那女孩低低地说一声好。同屋的人们只是一扫眼一撇嘴就各自回房,我杵在门口,对她说如果有需要敲门就好。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句客套话,敲门就好。当敲门声响起,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我实在不知道我能帮上点什么。刚住进来的女孩怯生生地说:请问这个热水器怎么用?我走过去帮她调好热水器,便回房——只是一个能落脚能躺下身的地方,戴着耳机看着书。敲门声又响,那女孩一身香皂味儿,站在我房前,我望着她,她都不敢抬眼看我:我刚找到工作,在田面新村,明天我该怎么坐车?我静静地叹口气,告诉她坐车的地方,顺便告诉她在哪里可以买到早点,那女孩一副千恩万谢的样子退到她的房间——比我的房间还大两平米。
第二天我起床,依然是屋里最早起的一个,新来的女孩房内仍然没有动静,我洗漱完毕不声不响地去了公司。晚上回去的时候那女孩已经在房里,门没锁上,她在屋里抽噎着,我这才知道她第一天上班便迟到了,连早饭都没吃。第二天早起,我敲了敲那姑娘的房门,叫醒她,带她去吃早饭,给她指了该坐的公车。那女孩看我的眼神我不敢回应,我能做的到此为止,仅此而已。
一个月之后,敲门声又响,那女孩还是站在我房间门口,依旧是怯生生的样子。她说谢谢你。我尴尬着,说不用谢。那女孩转身,抱着一床毛毯在我门口,说送给你。我惊讶无语。她说我要回老家了,这个送你。我呆立在门口说你要走了啊?她说送你吧!我僵硬着接过毛毯,说你不在这里呆了?她说我不适合这里。这毛毯送你吧。我没有更多话,毛毯便放在我房间,那女孩对我挤出一个笑容。我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客厅走廊躲进了她的房间。
后来,听二房东说那女孩回了长沙,受不了深圳的苦。再后来深圳急速降温,那毛毯一直盖在我的羊绒被上。我有时候会梦见她。再后来,我也离开了深圳,那毛毯一直随我到了南京,到了北京。
隔壁阿姨说现在很少有年轻人用毛毯了啊。我哈哈笑道,我喜欢这个毛毯。我没告诉阿姨,这个毛毯是一个女孩送我的,我连这个女孩的名字都不记得。只知道这个毛毯很温暖,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