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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法三章
回团第一天上班,一位领导就向马三立约法三章:按勤杂工使用,每天早来晚走,来去事先报告,不许接电话,不许打电话,不许值夜班;不许和演员们交谈,上台不许逗哏;不许压场演大轴,不许在海报上写名字。条件够苛刻的了,对劫后归来的马三立不啻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他却都冷静地接受并默认了自己的新处境。
他和当时社会上许多人一样,很快就清醒地认识到“右派”摘掉帽子不过变成了“摘帽儿右派”,大前提并没有消失,因为按那时约定俗成的政治逻辑,凡是“阶级敌人”都是不会被彻底改造好的,总是“人还在、心不死”,于是对他们提高警惕就是合乎情理无可非议了。
人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总得想一点办法。马三立的对策很简单:一问三不知。每天干完活就在传达室旁边呆着,任何人来问任何话一概回答“没有”或“不知道”。如乐队演奏员给胡琴烫松香向他借火柴,他明明手里捏着也抱歉地说“没有”,万一着了火追查责任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有人问他是否知道谁把当天报纸拿走了,他尽管看见了,也回答“不知道”,倘若两个人为报纸打起来,他不是有挑拨群众之嫌吗?凡事都只用两句话回答,听起来容易,做起来时间一长机械重复也容易出差错,如有人向他借钢笔,他信口回答“不知道”,惹得对方瞠目结舌,以为自己耳朵或他的神经出了毛病,他这才发觉把两句话用颠倒了,连忙补充一句“没有”。
约束马三立这样的人,在台下很容易,一上台情况就复杂起来,因为其中增加了观众这一层因素。他们买票进了剧场总要按个人好恶体现自己的意志,顶腻味而且毫不含糊地反对任何违背他们意愿的支配行动。
如“不许马三立逗哏”,他和赵佩茹上场,一站在捧哏的位置上,内行的老观众便认为对两个演员都是用其所短、阴阳颠倒,纯粹胡来,所以高喊:“调过来!”即使按现有分工布局说完一段,他们仍然非用没完没了的掌声和喊叫把演员召唤回来,调换位置重说一段才肯罢休。
还有“不许压场,马三立的节目排在前边座无虚席,等他下台观众也撤了大半,有一次整个剧场还剩下十几个人。领导这才发觉观众可不像马三立那么听话。他们爱听就听不爱听就抬脚走人,一点面子也不给!
至于名字不许上海报,领导们内部先自起了纷争,登上“马三立”三个字,可以扩大号召力卖满座,票价能从四毛提到六毛,何乐而不为呢!这位领导表面看来是剧团班子里的“持不同政见者”,实际上反映的还是观众意志。
事情最怕后院起火,内外夹攻一起反,曲艺团从天乐移至新中央(现滨江游乐厅)、民主、长城等剧院演出时,马三立的大名终于见了天日,上座率和票价顿时随之上涨,后者直至翻了一番高达八毛钱。
人们忽然发现,马三立在农村转了一圈回来更加走红了,仿佛他被打成“右派”下农村劳动改造,回来以后反倒逮着理了赛的,以致使人怀疑他在那次“火烧连营”中被烧得焦头烂额魂飞魄散,其实不是坏事,反而像孙悟空在老君炉里炼了一遭,更加神通广大。不论在本市还是外地,在大剧场还是小曲艺厅,他都对观众产生了超乎以往的魔力,红得发紫,大受欢迎。
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