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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
李敬泽:祖籍山西,曾在《小说选刊》编辑部工作,现任《人民文学》杂志副主编。
很长的时间里,我只认识一个山西人,就是我爹。后来认识了半个,就是我自己。
我生在天津、长在河北,十六岁以后生活在北京,如果你说我是天津人、河北人或北京人,我认为都不算离谱,毕竟食毛践土,在人家地盘上混过或混着。而山西,那地方三十岁之前我没去过,而且至今我也不曾回过我那黄河边风陵渡的芮城老家。
大学毕业前,我的各种表格证件所填的籍贯都是河北完县(我母亲的家乡,现在改名顺平了)。作河北人当然不是我的选择,是父母的决定,他们从来没有向我说明为什么我得是河北人而不能是山西人,只是后来我逐渐领悟到,这里有一个坚硬而羞耻的理由:外祖父是贫农,而祖父是地主。
我的祖父,据说他是那家乡一带的名医,又曾在运城中学和芮城师范执教二十六年,应是桃李遍地,望重乡梓,虽是地主,却并未遭受太大的冲击。但不管怎样,对我来说,作一个“山西人”就等于作地主的后代,这像一块不体面的胎记,我聪明的老爸老妈不得不设法遮掩。
显然,“山西人”这个身份对我而言暗含着羞耻。但大学毕业填表时我没问爹妈,自己把籍贯由河北完县改成了山西芮城。那时已是八十年代中期,成分出身不再重要,不过我认为,这个选择主要是中国人文化本性的发作:对父系血缘的认同,既然我姓李,那怎么能是河北人呢?我是山西人又怎么样呢?
现在,我每天晚上喝一小杯醋,必须是“宁化府”的,我每天中午在单位楼下的食堂吃一碗刀削面――百吃不厌;而且,我太太继承了她婆婆的作风,无视丈夫大手大脚的事实,动不动就要嘲笑我的抠,照例以“你们山西人”开讲;对此,我像我老爹一样,笑眯眯地默认。
2006年,作为家族中舞文弄墨之士,我受命为祖父撰写碑铭。就这样,我根据大伯的回忆认识了我的祖父:他老人家于光绪二十八年入廪为生员,正常情况下,他会考秀才、举人、进士,但那是1902年,世界开始大变,清政府在运城开设了新式职业学堂,祖父以第一名考中,成了芮城第一代现代知识分子,由此逐渐积累家业。四十多岁时他辞去教席,回乡自学医术,据说是“三年而通西医内外科,又一年而通中医内科”,从此在乡间行医。
我翻着唐宋八大家的集子,仿古人笔法叙述他的生平,我忽然感到渺茫苍凉――他的血在我的体内,他的心离我无限遥远。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自己的一生,但我愿意相信,他并无遗憾:他教书了,他行医了,他置下了一份家业,包括一窑布和一窑碗,那是耕与读,是育人与医人,是知与行,是仁与智,是岁月悠长和日子安稳,是在古老伦理指引下的完善人生。
在我的想象中,他是典型的山西人。山西人在中国人中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他们最像中国人。至少在中国的北方,我断定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山西那样执着守护着古老传统的根系,山西人怀着这个根走向四面八方,因此遭人嫉视和讥笑,也因此倔强、自尊、安稳。
但那是过去,那时神奇的煤还在地下沉睡。而现在的问题是:煤有了,根安在?挖煤的时候是不是把根也顺便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