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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网消息:
这里是伦敦。BBC新闻中心,我们在这里采访BBC总裁。
马克-汤普森, 今年55岁,2004年出任BBC总裁一职,是1970年以来任职时间最长的一届BBC总裁,将于今年秋季卸任。2009年《福布斯》杂志评出“世界最有权势的人”,马克?汤普森名列第六十五位。
柴:你曾经被评为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你对这个有何感受?
马克:哈哈。作为总裁我有幸能去做的,如同,做一个舵手,登上一艘大的游轮,一艘大船,有点像。我当了几年掌舵人。但事实上,你会离开这艘船,有另外一个人登船掌舵,然后他也离开了。重要的是这艘船本身。我觉得我很荣幸,因为BBC有一群才智超群的人。我很幸运能帮他们一点忙,让他们的工作更为出色。所以我的工作就是帮助这个机构,维持它与全世界观众之间的良好关系。
柴:你在这个船上是什么角色呢,船长吗?
马克:是的,但我更愿意用“舵手”这个词。我来掌舵。这个船已经有了一个公认的大方向,我只是掌舵而已。我是一个船长,但最终,拥有这个机构,并决定它何去何从的人,是大众。
BBC是英国广播公司的英文简称,1922年成立。世界上第一个广播新闻节目和电视新闻节目都是在这里播出。
马克:这是BBC的约翰-里思,他是第一个总裁。格蕾丝?温德姆?高迪在我另外一个小会议室,她是BBC在开创新闻实事报道(News and current affair)中最重要的女人之一,在1950年代她在BBC是一个大人物。这并不常见,BBC女领导并不多,她算是个先锋。
柴:为什么你会把他们的照片放在墙上?
马克:这让大家记住他们。每个房间都以BBC某个重要的人物命名,历史文化上的重要人物。
柴:所以他们都有独特的价值?
马克:正是这样。
柴:你的办公室在哪?
马克:我没有,我也。
柴:就在这儿?
马克:哈哈。
柴:哇哦。
马克:是啊,这是我的包,电脑,笔记本,我就在这里办公。在BBC我有一张和大家一样的桌子。
柴:不在顶层?
马克:不在顶层。
柴:为什么?
马克:说到底,BBC还是一个团队协作的机构。某种意义上,对BBC来说,让大家心服口服的,往往是有好点子的人,而不是领导。我坐在罗伯特先生身边比我单独坐在房间里更容易听到好想法,真的。
柴:所以每个人都可以来这找你讨论?
马克:是的,你可以。
在办公室,马克送了我们一本BBC的编辑手册,这本小册子多年来是BBC规范其员工行为的指南,也是他们在多年的实践中对编辑工作经验、常识和价值观进行的提练总结。而跟他交谈的短短一个小时中,他在谈话里涉及的许多“金句”虽然并不来源于此,却植根于此。
从1948年,BBC做了奥运会第一次转播,到今年已经是第15次。今年BBC作为主场转播预计将有750人参与,比北京奥运多300人。而BBC高清频道用3D技术转播包括开闭幕式和100米决赛在内的部分赛事。他们通过广播、卫星电视和网络进行直播,让每一个拥有移动设备的人都能同步收看。
柴:我听说这次在伦敦奥运会所有的比赛项目都要直播,为什么?
马克:我相信我们会竭尽全力为英国的观众提供最广泛的选择,让他们观看自己想看的奥运会。这次创新会为我们的观众带来更多选择。不仅BBC如此,全世界的媒体亦是如此。如果不改变,情况只会更糟,不会更好。
柴:真的吗?
马克:我认为是这样。
柴: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呢,如果不改变的话?
马克:拿电视来说,观众有上百种选择。如果你丧失了吸引观众的能力,你就会与他们脱离。最终你很可能将不复存在。你会退出这个行业,甚至被叫停,拿BBC来说。所以保持技术更新,并且不断思索,你的价值在这个新世界的意义。公正权威的新闻(impartial authoritive news)是什么,你如何将它传递给大众。如果你直面挑战,并且找到新的方法,将来你和观众的关系会如同过去一样坚实。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不配成功,不配存在。
数字媒体领域的爆炸性增长,观众接受信息方式的改变,刺激了BBC在新媒体领域的进取心。从2004年马克汤普森上任之初,就带领BBC积极转型应对,甚至bbc档案馆的所有历史影像资料也逐渐全部实现数字化。
M:进去吧。这是数码数据采集项目,最近才启动的。
柴:我想它会影响传统的电视节目。
M:是的,这对电视节目的制作会有革命性的影响。人们会通过互联网去看这些信息,这是很大的一个改变。
马克汤普森坚信,现在的人们已经习惯用手机看电视,在车上听广播,在公司用电脑,而BBC需要探索的,就是如何实现传统媒体与新媒体的融合。
柴:BBC又要做传统媒体,又要做新媒体,这让我想起一句话,有人说,如果想做两把椅子,但有可能从中间掉下去。
马克:不,我不担心,我觉得它会,虽然你要小心,特别是在资源分配上。在新媒体占用过多资金和现有业务的情况下,你如何保证传统媒体依然繁荣。但我认为,事实上,最关键的是你节目的内容,和野心。我们处于一个大家期待媒体多样化的时代。如果你要保证新闻节目的质量,就必须迎接新媒体。并不只是BBC,所有你提到的,关于这个问题,关于新媒体,对中央电视台和全世界的公共广播公司都适用,而理由是一样的。所以问题不在于是否要做数字媒体,而是如何去做,如何专注于此。
马克汤普森毕业于牛津大学。22岁那年进入BBC,他从实习生做起,先后担任过英国最著名调查节目《全景》栏目主编、bbc2频道总监、直到2004年,坐上bbc总裁位置。今年的伦敦奥运转播报道,被称为马克汤普森的谢幕演出。他曾经说过,希望这场比赛能体现出英国人民全民的参与。
柴:怎么理解这句话?
马克: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因为,你知道,北京奥运会的体验告诉我们,奥运不仅仅停留在运动的层面。对于英国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去做北京在2008年所做的,去讲一个国家的故事,讲述这个国家,她的文化、历史和传统。所以,这是让每一个英国人都参与进来的好机会。这是一个盛典,来讲述英国的过去,历史,我们所坚守的价值观念,还有未来。这对创新是一个极大的挑战。你如何将其浓缩为一个既有娱乐性又呈现国家文化的盛会。
柴:这听上去你们的奥运会像是一个嘉年华。
马克:确实是。这是一个节日,而节日的核心当然就是奥运会。我记得,现代奥运会复兴,举办第一届现代奥运会的时候,他们给诗歌颁发金牌。那时的想法是,艺术是应该被庆祝的。我们应该为艺术举办比赛。现在我们已经不再这么想,但我把它想得更广,这是一个机会让英国开一扇窗,让世界看英国,看看她的人民,文化和她的风貌。
BBC跟全世界150多个电视机构有合作,在世界各地建有自己的记者站,目的是对任何突发事件做出快速反应。为了第一时间进行报道,BBC还经常采用直升飞机进行航拍直播。只要是报道需要,不会为成本问题而犹豫。
2000年美国总统选举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场面,各主流媒体也在白热化的气氛中暗暗较量。在这次重大新闻事件中, BBC却因为没有获得准确的信息源,甘愿落后于竞争对手。
柴:你看到这个新闻已经不断出现在别的新闻当中了,头条里面了,你会不会感到焦虑呢?
马克:不会。最重要的是,在我看来,我们对新闻的判断和决策。当然,当你看到其他新闻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但你,没有报道,你需要问问自己,他们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CNN等美国主流新闻媒体为了第一时间发布消息,在6个多小时时间内三改选举结果:3:24 报道戈尔认输了。
ABC:我们听到一个戈尔打给布什的电话。
主持人:是在宣布胜利?
柴:为什么BBC一直等到了最后?
马克:我们,我们想等到事情清楚之后再,报道结果。我们更愿意选择准确而不是速度,如果必须选择的话。不求第一个报道。
柴:你刚刚说正确是最重要的。但新闻机构通常都会在追求速度,是不是?
马克:我认为速度很重要,但与正确比起来我把速度放到第二位。
这并不是马克-汤普森第一次做出类出的决定。1988年12月21日,他在BBC担任一个主要新闻节目的编辑时,一架飞机在苏格兰边境小镇洛克比上空爆炸,许多媒体前往现场报道飞机失事的消息,而马克?汤普森决定多等半个小时。
马克:我认为,报道飞机失事却不说明航空公司信息是错误的。因为这会引起人们的恐慌。如果当天你的家人乘坐了飞机,无论是任何航空公司任何地点,你都会担心他们有没有出事。这就是一个例子。我们可以晚竞争对手几分钟进行报道,但我们的报道一定要明确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哪个航空公司的飞机失事。
记者:所以在确认他正确,你们有什么机制吗?
新闻中心李文:其实很简单,首先我们要尽量去要求我们的记者是第一手资料。如果我们不是BBC记者自己报道的第一手资料,我们有一个很严格的规定就是最少要有两个不同的独立的消息来源,核实之后才能参考。
新闻中心李文: 即使有两个独立的消息来源,如果在我们判断上认为可信度还是不够,我们可能还会再第三个、第四个。
“有一条底线,不能越过”
这是BBC电台二台的主持人罗素?布朗德和BBC年薪最高的王牌主持人乔纳森?罗斯,他们在主持一个收视率很高的娱乐节目“Jonathan Ross周五之夜”。 2006年10月18日这期节目中,他们连线一位老演员萨克斯。但萨克斯不在家,只有电话留言录音。布朗德和乔纳森两人便在电话答录机中以萨克斯23岁的孙女乔治娜为话题,开起了玩笑。
这个事件被公众称为“萨克斯门”。节目播出后激起了英国公众的强烈反感,BBC接到大量投诉。观众的投诉被汇集到一个专门的机构----BBC投诉管理委员会。
新闻中心李文:我们收到投诉的话,我们要求是这样,首先在24小时要回应。
柴:这是一个硬性的规定。
新闻中心李文:我们每一个作品都有一个节目栏目,来回应这些投诉。
柴:栏目的意思就是公开回应是吗?
新闻中心李文:公开回应。我也会常常的被请到这里,或者被拉到这里接受他的质问,往往我们的主持人会说,我们的受众可能要求你在指定时间内要去改正或者提出一些具体的方法。那么我们就要根据这个情况来做出具体的承诺。
当投诉管理委员会的统计显示,投诉者已经高达18000人时,这件事情正式升级。而总裁马克?汤普森当时正在意大利西西里岛度假。
柴:萨克斯门事件发生的时候,你当时在意大利度假,你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马克:哈哈,我的回答是,当我听到这件事时,听起来像是我们犯了一个大错,这不是新闻失误,而是节目品味的问题,什么内容适合播出。我想着听起来像是我们犯了一个大错。当我听到节目的时候,我很确定我们犯了大错。
马克-汤普森授意BBC在10月27日发表正式道歉,自己也在29日中午亲自声明,中止乔纳森和布朗德两人在BBC的所有电视和电台节目。布朗德引咎辞职,而罗斯也一度被停职,面临失去年薪1800万磅的危险。
柴:当你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你也可以向大家解释,说这是一个脱口秀节目,大家都在开玩笑。希望人们不要当真,为什么还要道歉呢?
马克:当公众观看电视节目的时候,有一些节目,甚至有些重口味的玩笑有时也能被接受。我们经常这么说,这么为娱乐节目辩护。但在罗素?布朗德的脱口秀里,我认为他开的笑话超过了那个限度,是不能接受的。换句话说,在这个节目之上,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柴:这条底线是什么?
马克:这就看各个人的判断了。但我认为,有些关于干涉、侵犯他人隐私,有损节目品味,这条线你不能跨越。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条线取决于个人判断,你不能清晰地定义这条线是什么,但我很确定在公众的期望中,有一条这个机构不能跨越的底线。重口味,尖锐,讽刺,幽默,这都是可以接受的。也许会触犯到一些人,不过还是能接受的,但这要和那条BBC不能触碰的底线区分开来。
“做电视要有野心”
这个档案馆里保存着BBC几十年来的节目资料和历史性设备。拥有超过一百万件的藏品,是全世界最大的广播电视档案馆之一。为了更好地保护这些影像资料,BBC将珍贵的原件都做了拷贝并且分开存放。
M:BBC藏有大量的电影胶卷,有16和35毫米规格。这个地下室有500,000个贮片盒。你看这里有点冷,温度维持在10度左右,是为了保证……
柴:为了保护这些胶卷。
M:是的,为了储存,好让它们保存得更久。
我在档案馆随机选看了一部70年代的纪录片
柴: 我小的时候也做这个动作(指视频中)。因为这就是普通中国人的平常生活。
M:是的,多棒啊。
BBC创造了世界电视史上的许多个第一,在 1955年9月之前,它是英国电视的完全垄断者。如今BBC的自然历史部,被公认是世界上野生动植物和自然历史方面电视节目的领军制作者。
《美丽中国》是英国BBC 与中国媒体的首次大型合作。这部表现中国野生动植物和自然人文景观的大型电视纪录片,用了四年拍摄制作。获得第30 届艾美奖新闻与纪录片大奖中的多个奖项。
在蛇岛,金丝雀在努力逃离中亚蝮的捕食。摄影师使用了高速摄像机,拍摄到了这些画面。其中野外大熊猫的求偶和交配场景,是第一次被摄像机所记录。
马克:这是一次十分精彩的观察,特别是,野生生物与人类的互动,中国野生栖息地的多样性,广袤的土地上,不同生物栖息地和人文景观。这是一个很美丽的纪录片,我们以此为荣,也以与中央电视台的合作为荣。不仅在中国有上百万的人在观看,还有上百万的英国人和全世界的人都在看。BBC在这一方面应该领是先于其他广播电视公司。BBC这个独特的部门,从某种程度上说,制作了世界上利润最高,同时也是质量最高的节目,这证明叫好的东西同时也能叫座。
柴:我们前两天去看了《冰冻星球》的团队,他们很了不起。我想知道的事,电视是一个快餐文化,为什么你们要花那么多的钱去拍纪录片?
马克:有一件事,BBC很擅长,是关于,按这个国家所说的,叫“慢烹食物”,那种慢慢烹调的食物,它十分美味,因为你为它耗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有一种东西,不仅仅是英国的观众,也包括全世界的观众,期待着,不一定是时时刻刻,他们期待BBC用几年时间制作的节目,带给他们从来没看过的东西。
柴:但是你每天24小时都要播出电视节目啊。
马克:你不能用拍《冰冻星球》的方法来拍每一个节目,的确。有一点很重要,做电视应该要有,野心,你制作的纪录片和戏剧应该是具有持久性的,要好得像一本书,一幅画一样。
“把自己擅长的事情做到最好”
追求卓越的品质以及扩张也给BBC带来巨大的经济压力,BBC拥有规模庞大的8个电视频道、11个电台、数十种纸质媒体和大型多媒体网站,但从2005年起,BBC数次裁员,并且把多个部门迁出伦敦,以节省成本。但马克?汤普森2009年的薪酬曾高达83.8万英镑,是首相卡梅伦年薪的将近6倍,也引发了争议。
柴:也许大家会说你为什么要裁员呢?你可以把自己的薪水降低一点,来保住这些人。
马克:当然,在BBC当总裁有一点是,在英语中我们有一个说法,叫“后座驾驶”,你知道吗?“后座驾驶”汽车中其他人指挥司机如何驾驶。你开着开车,后座的人对你指手画脚,要你开左边还是开右边,你开得太快还是太慢,这个机构的特点是,这里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观点。
柴:那这个司机会有点烦吧?
马克:作为一个司机要尽量耐心地倾听别人的意见,我尽量给自己减压,尽可能去倾听各种声音并且接受他们的意见。
在担任BBC总裁8年之后,2012年3月19日,在给员工的信中马克汤普森证实,将于今年秋季伦敦奥运会结束以及「其它精彩的夏季活动」后离职,信中他写道: “我们一道经历了一系列的风暴,也一起度过了有挑战性且非常成功的时光。”,并在信中称赞员工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广播电视专业人员”。
柴:你自己最希望离开这艘船的时候留下的独特的东西是什么?
马克:我当总裁的时候,一直努力让BBC保持它一贯的优势,它的价值,评论,新闻,纪录片,教育以及娱乐节目。但要重新定义BBC是如何保持优势的。这需要BBC,作为一个传统媒体,去适应数字媒体。某种程度上说,我很保守,关于BBC应该怎么做,我的态度和BBC的创始者的态度相似,但为了做到这一点,我需要按我对广播电视的看法对BBC进行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