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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0年10月19日 16:06 | 进入复兴论坛 | 来源：
主持人：一提起高尔夫，很多人立刻会想到绿地、蓝天、新鲜的空气还有挥杆的时候那种潇洒的姿态，很少有人会去注意那些白色的小小的高尔夫球，但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个白色的小小的高尔夫球让贵州的一个农民进了看守所，而且一呆就是401天，来看一下记者发回的调查。
在这堵墙的右侧是贵州省内惟一的一家高尔夫球场——贵阳高尔夫度假中心，打一整场球赛每人大约需要花七八百元。在墙的左侧，住着修文县三元村的村民滕彩荣，和村上大多数人一样，他每个月的收入大约只有600多元还不够打一场高尔夫球赛的。一堵墙隔开了两个互不相关的世界，直到有一天滕彩荣发现，墙那面有一个不错的营生能帮助他改善生活。每天高尔夫度假中心都会有许多别人不要的高尔夫球散落在球场里，而这些球还能使用，是滕彩荣开始每天进场捡球卖钱。每个月滕彩荣平均能捡一两百个高尔夫球，这些球可以卖二三百元钱，对于村民们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滕彩荣没有稳定的工作，平时只能靠打零工挣点小钱，他妻子每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百块钱，现在有了捡球得来的这笔收入，一家人的生活算是有了保障。
然而 2008年11月，事情却出现了转折，修文县公安局的两位警察在例行检查时来到了滕彩荣的家，他们发现滕彩荣的家里有几百个尚未卖出去的高尔夫球。警察询问这些球的来历滕彩荣如实告知这些球是从墙那面贵阳高尔夫度假中心捡来的，滕彩荣还告诉警方此前他还卖过600多个，也就是说他前后捡了1200多个高尔夫球并且还卖了钱，滕彩荣没有想到这些不经意的闲谈给他带来了麻烦。在滕彩荣看来，看守所是关坏人的地方，他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事被抓到了这里呢？警方的说法滕彩荣以非法进入他人的范围，然后以秘密窃取的方式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将这个球拿来卖给别人，已达到了获利的目的，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涉嫌盗窃的案件。可是滕彩荣觉得自己不是在偷球而是在捡球。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同村的段贵友和龚连平因为曾经买过他捡的高尔夫球也被修文警方抓进了看守所。
在三元村，滕彩荣和一些村民捡来高尔夫球以后，段贵友和龚连平这样的人就会去收购，他们把球清洗包装之后，会再拿到高尔夫度假中心的门口去卖，因为生意不错，段贵友甚至还办了营业执照。3个村民都不明白在三元村很多人都像他们一样捡球卖球，为什么只抓他们3个呢？这3位因“偶然性”而受到牢狱之灾的村民在被羁押了100多天之后即将受到审判，开庭前一夜滕彩荣的妻子遇到了一个难题。那一年滕彩荣的孩子只有10岁，他只听说爸爸被警察带走了，并不理解这具体意味着什么，滕彩荣的妻子不知道应该怎样跟孩子解释这样一件事。
2008年底，修文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这起案子，公诉人在庭上的一番话让滕彩荣和他的两位乡亲更加不知所措了。物价局给公安机关出具了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物价的这个球的价值的鉴定，鉴定下来大概折合下来是1.5万多块钱。按照我国《刑法》的规定，如果盗窃金额达到了1.5万元，滕彩荣可能会被判处3年以上10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可是滕彩荣说那些球压根儿就卖不了那么多钱。按照滕彩荣卖给收球人的价格，这1200多个球最多也就值三四千块钱，那公安局究竟是怎么给出如此之高的鉴定价格呢？这份《价格鉴定结论书》是修文警方提交给检察院的书面证据，鉴定单位是修文县物价局价格认证中心，其中可以看到像Nike这样知名品牌的高尔夫球原价70元，鉴定单位按照新球的7.5折，将这些二手球定价为52.50元。如此一来，1200多个原价高昂的二手高尔夫球总价自然不低了，但是买卖二手高尔夫球的实际行情究竟是怎样的呢？记者走访了在贵阳高尔夫度假中心门口摆摊卖球的一些村民，一包30个二手高尔夫球，价格150(元)，相当于5块钱一个。这些人告诉我们，在度假中心的商店里也有卖二手高尔夫球的，那里更加正规，记者随即对贵阳高尔夫度假中心进行了探访，二手球一般两三块钱一个。
无论是村民摆的地摊还是度假中心的商店，1200多个球的总价都不会超过六七千元。可是这一点并没有阻止审判的进度在第一次开庭后，滕彩荣的妻子便开始四处筹钱，帮助滕彩荣减轻罪责。这样的积极态度还是发挥作用了，滕彩荣的妻子主动赔偿了高尔夫球场的经济损失9000多元。2009年3月，修文县人民法院作出了一审判决，滕彩荣犯盗窃罪判处3年有期徒刑缓刑4年并处罚金1万元。与滕彩荣同案的段贵友和龚连平也因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判处了缓刑以及罚金。尽管他们自始至终认为捡球不应该算犯罪，但是作为普普通通的农民，这样的判决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但是很快一个坏消息传来了，当地检察院认为量刑畸轻提起了第一次抗诉。
有人告诉滕彩荣和他的家人，抗诉就意味着滕彩荣可能真的要实实在在地坐几年牢了，听了这个消息，滕彩荣的妻子十分着急，在滕彩荣被羁押的日子里妻子和十多岁的儿子相依为命。为了能让丈夫早点出来，妻子托人请了一位北京的律师为滕彩荣做辩护，她希望律师能够帮助滕彩荣仍旧获得缓刑，可是这位律师却给了她一个出人意料的答复：应该是无罪的。律师杨大飞解释说，是否构成盗窃罪的首要条件就要看涉案的高尔夫球究竟是不是有主人的，如果滕彩荣捡的高尔夫球是一个没人要的抛弃物，这显然不算盗窃。
可是修文县人民检察院坚决反对这样的观点。高尔夫（度假中心）作为经营管理者，那么它想当然地就是一个占有者。那么这些高尔夫球究竟是不是抛弃物呢？它们又是怎样散落在球场里的呢？记者就这个问题询问了贵阳高尔夫度假中心的总经理。按照高尔夫球的运动规则，当客人击球之后，如果5分钟之内找不到球就要换一个球继续比赛，对这些散落在场内的遗失球度假中心并非置之不理。公司会将高尔夫收集起来，作为二手球这一块来出售。修文县人民检察院认为，既然度假中心对这些遗失球行使了管理权，那就表明这些球很自然地就是度假中心的。可是滕彩荣的辩护律师却认为这样的观点于法无据。
2009年8月，滕彩荣第二次走上法庭。长时间的羁押，让滕彩荣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判决。
主持人：今天我们请到演播室的嘉宾是中国政法大学洪道德教授。洪教授，您认为这个案子是否会构成盗窃罪？
嘉宾：我认为不构成盗窃罪，高尔夫球经过使用者的使用以后它就成了抛弃物，也就是无主物，不论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得到这个球，那么本身不具备盗窃这个概念。所要求的构成条件确实有一个问题，就是领域的问题、范围的问题。
主持人：就是你进到别人的球场里，这个可能是有问题的。
嘉宾：对。那么你这个行为本身可能是触犯法律的，那也是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也好，或者说侵入他人的什么营业场所、营业场所不当侵入，那么这个可能如果由于你的闯入、私自闯入影响别人的营业了，造成其它的后果了，你可能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主持人：但我进来本身没有造成后果，只是捡了这个球，说捡球也不行？
嘉宾：这个就是两个概念了，如果我进来拿的是别的东西，是你有所有权的东西，那是算盗窃。
主持人：对，但我现在进来捡的是球，所以我进来的行为可能不对，但捡球不算盗窃，构不成犯罪。
嘉宾：对的。
主持人：所以这个案子出来之后，为什么会引起很多人关注呢？我就听到有人有这样的说法说，如果以后都这样谁还敢到公园里去捡扔掉的可乐瓶子或者是饮料瓶子去进行废品回收，有点相象这种情况，公园也是人家的营业场所也是一个范围，你进到公园里捡人家扔下的瓶子然后拿去卖，是不是也会被抓起来判个刑？
嘉宾：对，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主持人：这么往上推的话，如果公园方面认为我游客喝剩的瓶子扔掉的就自动归公园所有，那你还不能捡了，不能拿去卖了。
嘉宾：是，所以完全有这种可能。
主持人：尽管现在辩护方认为滕彩荣的行为并不构成犯罪，但是检察机关仍然认定滕彩荣构成了盗窃罪，现在已经启动了二审的程序，在二审当中，滕彩荣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呢？来看一下记者发回的后续调查。
2009年8月，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修文县人民法院的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楚、证据不足发回重审。二审后一个月，滕彩荣第三次走上了法庭，修文县人民法院重审了这起盗窃案，重审中高尔夫球的权属问题，依旧是审判的焦点问题。
2009年12月，修文县人民法院重审后作出判决，高尔夫球系抛弃物，滕彩荣的捡球行为不构成犯罪，同案的段贵友、龚连平也被判无罪，随后滕彩荣等人被释放，为了1200多个高尔夫球滕彩荣失去了整整401天的自由，重获自由的他感慨万千。然而滕彩荣还没有来得及充分呼吸自由的空气，他就又听到了坏消息，检察院再一次抗诉了，对于抗诉滕彩荣三人感到沮丧，而他们的邻居贵阳高尔夫度假中心却很支持。林子刚介绍说，从贵阳高尔夫度假中心成立起他们与三元村一组之间的纠葛就没有停止过，几年前曾有三元村村民盗取了高尔夫度假中心的钢筋水泥等建材，还有一名三元村籍的保安纵火焚烧了多个高尔夫球包，造成了经济损失上百万。
虽然是邻居但矛盾重重，造成这一现状的原因，可能还要追溯到1995年，当时修文县政府向三元村一组征用了1400多亩土地，交由贵阳高尔夫度假中心负责开发建设，在县政府的协调下，度假中心对失地的农民进行了补偿。按照水田每亩4000元，旱地每亩2000元的标准，三元村一组的每户人家都得到了数万元的补偿，这在当时的贵州省已经是一个比较高的补偿水平了，村民们原本是心满意足的，可没多久他们又怀念起有土地的日子了。以前可以自给自足的粮食现在要拿钱去买了，没有技术他们打工又挣不到多少钱，村民们的生活变得有些紧张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很多村民开始从事捡高尔夫球卖钱的营生，可是度假中心既有保安值守又有高墙围护，村民们怎么可能随意进出呢？
村民们说在高尔夫球场里有一片林地存在产权争议，三元村一组认为他们拥有那片林地的使用权，所以很多村民以看护林地的名义进入到了高尔夫球场，在度假中心采访时，记者也碰到了一位三元村一组的村民，他来看看林地，又来捡点球，多少得一点（收入）。高尔夫度假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更多的村民是从围墙上的豁口进来的。豁口越多 证明进来捡球的人越多，事实上捡高尔夫球卖钱的确给村民们带来了实惠，像滕彩荣这样只负责捡球的村民每个月能挣二三百元，而那些收球卖球的人挣得更多。由此带来的结果是进入度假中心捡球的村民趋之若鹜。对此，度假中心一度束手无策，总经理林子刚担心对于滕彩荣的无罪判决会给他们的管理带来更大的麻烦。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担心，修文县人民检察院向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次提起了抗诉，要求对滕彩荣三人作出有罪判决。在抗诉书中，公诉方表示根据高尔夫运动的国际惯例，高尔夫球归高尔夫球场所有是一种规则无需证明，对于这样的抗诉意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又是怎样看的呢？法院称刑事诉讼是关系到一个人的人身自由，判处刑期是最严厉的一种处罚，这“无需证明”应当证明。
2010年3月，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作出终审裁定，维持一审的无罪判决。
4次审判终于换来了一个无罪的判决，虽然这一次滕彩荣彻底获得了自由，但是一身病痛的他根本高兴不起来。为了打官司，滕彩荣借了四五万块钱的外债，为了治疗肌肉萎缩他又借了两三万元，按照他们家目前的收入情况，这笔债不知要何时才能还清，和滕彩荣相比同案的龚连平境遇也不怎么好。因为遭受羁押，龚连平的两耳听力急剧下降，与人沟通存在严重障碍，同案的另一个村民段贵友也正在家里休养至今无法工作。3位村民都认为有必要通过申请国家赔偿，让生活的压力得到一些缓解。2010年8月16日，作为法定的国家赔偿机关修文县人民检察院和修文县人民法院给滕彩荣等3人送来了赔偿款，3人分别得到了8万多元和5万多元的赔偿。
主持人：其实您看这个案子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案子，但是从法律的角度，您认为这个案子给今天的中国法治提出了一个怎样的信号？
嘉宾：案件可以有大有小，公正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就是说法律面前是人人平等的，任何一个案件对于当事人来讲它都是直接关系到他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它的一些权利，因此案子办对办错对于当事人来讲要不就是百分之百地受到保护，要不就百分之百地受到了侵犯。这个反过来也就对我们司法工作人员提出了一个基本的要求，就是说对待每一个案件都应当认真负责、慎之又慎。
主持人：在一个法治社会当中，公民的权利是最基本的构成要件对于一个公民来讲他的权利不分大小，任何合法的权利都应当得到尊重，更何况是他的人身自由以及他的名声，面对这样一些重要的权利，我们的司法机关更应该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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