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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大家称作“花花”的老人60多岁,7岁时因病成了智障。袁捷经常聊起她喜欢的话题:花花,孩子生下来了么?“花花”便回答,生下来了,男女都有。她还喜欢趁熄灯后拆同屋人的枕巾,然后把线仔细捆成团。
当生命衰老并接近终点,很多人仍然坚持着最后的尊严。
胡奶奶见到袁捷就抓着她的袖子认真说:“袁护,我前几天跟您说要一个软的小凳子,您可给我想着点儿。”
她半身不遂,但是对自己特别严格,每天早上9点10分就拽着床栏杆站起来,数100下再坐下。
大家都知道,她不想让自己瘫痪在床上。
“小凳子和床栏杆是我的命。”胡奶奶异常严肃。松堂有超过半数的老人无法下床 ,甚至没法和人交流。
中国有句老话:寿则多辱。其实到人生的最后时刻,尊严是个经常被忽略的东西。
袁捷曾经去接一位74岁、病入膏肓的老人。他住在低矮脏臭的地下室里,自己的3套房子都被孩子们租给别人了。
临走时,老人从墙上拿下来一串珠子坚持要送给袁捷,“我觉得这是老人的一片心,所以当时就高兴地戴在腕子上。”
其实,这串珠子上面鼻涕黏痰都有,但袁捷没有摘下来。
到了松堂,护理员为他从上到下梳洗干净。第二天,袁捷去病房给他理发。第三天凌晨,人没了。
袁捷觉得,虽然只有3天,但老人是体面地走的。
如今,松堂也兼有养老院的业务。这里一共有300多张病床。透过窗户看进去,绝大多数病房里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有的静静看着窗外,有的自言自语,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生活。每间房门边都贴着他们的清醒程度:是否能交流、是否有意识。
李新容36岁,1999年从四川老家到北京,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松堂当护工。她每天早上5点起床,给9位老人洗漱,喂早饭、换尿垫隔两小时给他们翻一次身。
她告诉本刊记者,对外祖母的离世记忆犹新。在离开家的十几年里,她亲手送走的老人有四五十位。
李新容每次都要陪老人到最后一刻。她会不自觉地握住老人的手,感觉他们的体温慢慢消失。
如果没有亲人在,护士或者护工都要握住老人的手直到他离开。这是松堂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李新容说,从来没人觉得这是一个约束。人在这时候,一切的关爱和不舍都发乎于心,情不自禁。
生离死别是这个职业的特点,也是磨难。
开始的时候,每走一个老人,袁捷就哭得不成。妈妈甚至为此不让她到松堂上班。袁捷后来劝慰自己:“活着的时候我善待他,等他真走了我就不会再流泪了。”
她在小本上随时记录老人提出的要求,想办法尽快完成。
在她看来,有很多事情是等不了的,尤其是吃。
有位病人,50多岁就得了糖尿病。到了后期,已经非常虚弱的他突然想吃六必居的咸菜。
袁捷下班都回到家了,猛然想起这件事,赶紧又出门去买。
吃到咸菜这天晚上,这病人就没了。
这事情给了袁捷极大触动。她后来经常想,若不是当天又出门去买,这病人就会带着遗憾离开。
还有个年轻人,到最后因为腹胀,肚皮都快透明了。袁捷总守在他旁边,陪他说话。
“你怕死吗?”袁捷问。
“我不怕死,我就是饿。”他回答,肚子已经胀到一滴水都咽不下。
袁捷对那个小伙子说,那就别饿着上路。
她让小伙子把饭在嘴里嚼嚼、再吐出来,至少尝尝味道。小伙子很高兴地“吃”完了这顿饭。
这顿饭后5个小时,年轻人化成了骨灰。
生命多么令人悲悯。无论经历何等荣华,这最后的渴望,不过就是满足一点儿口欲。
最后的平等
松堂在极力使自己更加阳光和快乐。又或者,拜访者可以从正面去理解这里对于生命的意义。但不可避免的是,它仍是一个能够感受死亡的地方。对于平凡人等,就是感觉“难受”二字。
不过,这里仍有自己的生活和故事。
“别看我们这个医院不大,里面藏龙卧虎。”袁捷说,“我们这有蒋介石的秘书,张学良的兄弟,有参加过‘一·二九’运动的,也有打过孟良崮的,都是历史老人。”
只是,无论年轻时如何叱咤风云,又选择了怎样迥异的道路,如今同处一室,相逢一笑,共同面对生命的最后旅程。
跟袁捷关系特别好的一位老人,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溥仪的贴身侍卫。
他满口流利的日语,见到陌生人从来不说中国话。他还经常唱日本歌。袁捷说,这老人年轻时曾经娶了一个日本媳妇,应该还有过一个孩子。但孩子还没出生,就因为战乱和日本媳妇失散了。
如今他已经98岁,喜欢用沙哑的声音唱《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平实有些木讷的眼睛这时望着窗外,就会闪出些许光彩。
袁捷喜欢安静地听他唱歌,虽然有时候他讲起日本妻子,听起来是在描绘不同的女人。袁捷知道,人老了,记忆总是会混乱,即使对于他生命中最为珍贵的片段。
在这里,上到国家干部,下至市井小民,最大的不同也许就是有的一个人就需要一名护工照顾,有的八九个人同由一名护工负责。
有一次,一个家属来到袁捷办公室,啪地把一张工作证甩在她面前说,请把我妈妈照顾好,我是某某局的。
袁捷眼睛都没抬说,请把证件收好,我们对老人都是平等的。
当然,人们共同点更多一些不愿意接受死亡。这房间里的苏爷爷一见袁捷就大声嚷嚷:“我老了,我是不是快完了。”袁捷每次也对着喊:你没老,你好好活着吧。
每天这么对着喊一次,苏爷爷一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