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央视网|中国网络电视台|网站地图 |
| 客服设为首页 |
其实人到最后,都希望别人给他一点幻觉 美丽和充满活力的东西,“都可以人为延长他们的生命”
死亡并不会选择年龄,无论这生命有多么短暂。
一个极度瘦弱的婴儿,侧脸无声无息地躺在木质童床里。孩子眼窝深陷,瘦得像骷髅一般,脖子还没有一个成年人的手腕粗。确切地说,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尚且呼吸的生命体。
同一张床里,他对面睡着另一个同样出生不到10天的婴儿。因为高烧,拳头大的小脸红彤彤的。
袁捷用温水沾湿毛巾,小心地擦拭孩子娇嫩的皮肤。她习惯性地看看表。对于这个叫松堂关怀医院的地方,生命往往只能用分钟来计算。
一个半小时以后,瘦瘦的孩子停止了呼吸。袁捷一边拨通孩子父母的电话,一边把早已准备好的死亡证明放在写字台上。
虽然没有约定,但只要这家临终关怀医院接纳了孩子以后,只在两种情况下与父母联系:他死去或病情好转。而后一种情形几乎从未出现过。
这天早上,松堂一共有6个孩子。两个小时前,刚刚有一对父母接到了电话。
那些家长们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他们没有信心陪伴孩子走向终点。51岁的护士长袁捷,也许是这些孩子短暂生命中最为熟悉的形象。
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袁捷已经习惯了每天有五六位病人离去。从初生的孩子到风华正茂的青年。伤感终究无法避免,能够安慰自己的是,要让他们有尊严地离开。
尊严地离去
被大家称作“花花”的老人60多岁,7岁时因病成了智障。袁捷经常聊起她喜欢的话题:花花,孩子生下来了么?“花花”便回答,生下来了,男女都有。她还喜欢趁熄灯后拆同屋人的枕巾,然后把线仔细捆成团。
当生命衰老并接近终点,很多人仍然坚持着最后的尊严。
胡奶奶见到袁捷就抓着她的袖子认真说:“袁护,我前几天跟您说要一个软的小凳子,您可给我想着点儿。”
她半身不遂,但是对自己特别严格,每天早上9点10分就拽着床栏杆站起来,数100下再坐下。
大家都知道,她不想让自己瘫痪在床上。
“小凳子和床栏杆是我的命。”胡奶奶异常严肃。松堂有超过半数的老人无法下床 ,甚至没法和人交流。
中国有句老话:寿则多辱。其实到人生的最后时刻,尊严是个经常被忽略的东西。
袁捷曾经去接一位74岁、病入膏肓的老人。他住在低矮脏臭的地下室里,自己的3套房子都被孩子们租给别人了。
临走时,老人从墙上拿下来一串珠子坚持要送给袁捷,“我觉得这是老人的一片心,所以当时就高兴地戴在腕子上。”
其实,这串珠子上面鼻涕黏痰都有,但袁捷没有摘下来。
到了松堂,护理员为他从上到下梳洗干净。第二天,袁捷去病房给他理发。第三天凌晨,人没了。
袁捷觉得,虽然只有3天,但老人是体面地走的。
如今,松堂也兼有养老院的业务。这里一共有300多张病床。透过窗户看进去,绝大多数病房里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有的静静看着窗外,有的自言自语,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生活。每间房门边都贴着他们的清醒程度:是否能交流、是否有意识。
李新容36岁,1999年从四川老家到北京,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松堂当护工。她每天早上5点起床,给9位老人洗漱,喂早饭、换尿垫隔两小时给他们翻一次身。
她告诉本刊记者,对外祖母的离世记忆犹新。在离开家的十几年里,她亲手送走的老人有四五十位。
李新容每次都要陪老人到最后一刻。她会不自觉地握住老人的手,感觉他们的体温慢慢消失。
如果没有亲人在,护士或者护工都要握住老人的手直到他离开。这是松堂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李新容说,从来没人觉得这是一个约束。人在这时候,一切的关爱和不舍都发乎于心,情不自禁。
生离死别是这个职业的特点,也是磨难。
开始的时候,每走一个老人,袁捷就哭得不成。妈妈甚至为此不让她到松堂上班。袁捷后来劝慰自己:“活着的时候我善待他,等他真走了我就不会再流泪了。”
她在小本上随时记录老人提出的要求,想办法尽快完成。
在她看来,有很多事情是等不了的,尤其是吃。
有位病人,50多岁就得了糖尿病。到了后期,已经非常虚弱的他突然想吃六必居的咸菜。
袁捷下班都回到家了,猛然想起这件事,赶紧又出门去买。
吃到咸菜这天晚上,这病人就没了。
这事情给了袁捷极大触动。她后来经常想,若不是当天又出门去买,这病人就会带着遗憾离开。
还有个年轻人,到最后因为腹胀,肚皮都快透明了。袁捷总守在他旁边,陪他说话。
“你怕死吗?”袁捷问。
“我不怕死,我就是饿。”他回答,肚子已经胀到一滴水都咽不下。
袁捷对那个小伙子说,那就别饿着上路。
她让小伙子把饭在嘴里嚼嚼、再吐出来,至少尝尝味道。小伙子很高兴地“吃”完了这顿饭。
这顿饭后5个小时,年轻人化成了骨灰。
生命多么令人悲悯。无论经历何等荣华,这最后的渴望,不过就是满足一点儿口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