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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社会激荡变动在百年之后,都难免沉淀为纸上的词语和套话。然而历史遗留的痕迹多少存留在那里,等着有心人去寻踪追怀。在某种程度上,只有抵达那些历史的现场,历史才能从词语和套话中浮现出来,变得面目清晰。
谭其骧先生有言:“历史好比演剧,地理就是舞台。如果找不到舞台,哪里看得到戏剧!”说《民国前传》(中国发展出版社,李礼主编)这本书有历史地理学之价值,未免太过。然而,当演出的大幕落下,台上的明星与龙套谢幕下场,观众来迟,对着空旷的舞台,只好想象当时的身段与唱腔,想象这一切如何发生又如何歇止。《民国前传》可以看做舞台下的一名凝视者。北京、天津、新会、旅顺、成都、安庆……这些地名及其中的街巷,曾经有维新、立宪与革命的交错登台。在地理上的探访,与时间上的追寻,百年前与百年后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个人与时代的命运落实到一座院落乃至一座城市的兴废,于是所见的历史更加清晰。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它压过了怎样的尘土、落叶和碎石,而当一块小石头恰好处在车轮之下时,它又怎样倔强地让历史微微一颤。这样的细节,只有去触摸车辙里每一个细微的痕迹才能体察。去寻找和触摸这些痕迹,不仅仅是追寻历史,也为了理解历史。
譬如浏阳会馆,当年的“莽苍苍斋”,如今已是西城区半截胡同的大杂院。目击那些已生了荒草的砖瓦,才能理解谭嗣同的孤愤和慷慨,并想见他是怎样在那个秋天的晚上静静等待缇骑上门。譬如五台,一个被五台山的名字掩盖的山西小城,像今天大多数中国的县城一样,喧嚣、封闭,物质和精神既丰足又匮乏,于是不难理解“东方伽利略”徐继畲写出《瀛环志略》,何以在后来数十年里对中国毫无触动,而遍览此书的士大夫油然而生的是顽固的自豪。譬如西什库教堂,曾经“爱国军民”为了反帝英勇战斗的地方,现在是西什库大街33号,名字的来源是明代皇家仓库。勘察一下那些并不设防的建筑,就能明白所谓义和团的勇敢无畏究竟是怎样一团虚妄。
还有广州的万木草堂,成都的岳府街,天津的小站,桐城的洋书店,这些地点有的依然保存,有的早已面目全非,但历史就曾经惊心动魄地发生在其时其地。于是每一个到达的人,都可以在地理版图上向过去登临送目。
《民国前传》就是这样的抚今追昔。尽管在某些地方它浅尝辄止,但不妨碍读者跟着文字和照片,去历史现场做一回俯仰千古的凭吊。(吴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