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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青田街,有一位台大教授的太太养了几头猪,她每天到各家去收馊水,一桶桶挑回去。每家都空荡荡的,家徒四壁很普遍,甚至于有地位、名声的人也是如此。父亲的同事,台大地质系教授张丽旭的儿子张达民,跟我小学同班,夏天的时候,常常在巷子里遇到他,他斜背着一口木箱子,里面厚厚的白布下,整齐地放着保冷的冰棒,他沿街用闽南话喊着:“枝仔冰哟红豆仔冰!”我也曾经抱着姑丈姑妈养的鸡,站在菜场边,等着问价的主顾。
娱乐活动远不如今日的多元,有布袋戏看就很开心,没有人买过票看布袋戏,全都是酬神演出,到庙口就有得看,一毛钱都不用花。挤在人堆里,小孩子个子矮,看不到,就爬到树上、电线杆上看。可怜我这个大陆来的土包子,根本不知道那些小人物是假的,起初看到了布袋戏,觉得好奇怪,怎么那么小的人也会打斗?动作还那么利落?只要听说哪儿有布袋戏,再远,也会走着去看,从和平东路走到松山也都不累。
还有歌仔戏,花旦青衣动不动倒抽凉气哽哽咽咽,常常一口气抽得好长好长,演着演着,又会有人拿出一块红纸写好的牌子,放在台前,上面是毛笔大字“十年后”。台子架得好高,台底下小孩子可以来去自如。绕到他们的后台,看到王宝钏正在喂她的小娃娃吃奶。关公抽着烟,红壳子香蕉牌的。孙悟空到水沟边去撒尿了。戏台前大人小孩高高兴兴地聚集在一起,卖糖葫芦、麦芽糖的,烤鱿鱼的,当场做棉花糖的,抽冰淇淋的,就是一毛钱可以在飞转的木盘上,用一支木柄铁针,使劲往板子上一剁,看看打到的只有大拇指头大的一小球,还是打到了一个比汤碗还要大的“天霸王”,足足可以让两三个小朋友吃到肚子痛。
我们还有电影看,附近眷村要放电影了,只需一天半日,大家都闻风而至。自己带着小板凳跟扇子,早早到村子的广场等着。银幕就是一大张白布,四个角分别绑在树上、电线杆上、大石头上……
终于天黑了,电影开演,都是黑白片,中国第一部彩色影片《海棠红》还没开拍哪。有剧情片,也有新闻片,但跟宣传片一样,都是跟我们讲政府的事情,我们也搞不懂,依然看得有劲。还有社教片,类似保密防谍之类,也有跟大家说如何养猪养牛的示范片。
学校里也偶尔会演电影,记得看过《小泰山大战飞人国》,还有许多美国西部片,都是白人英雄打红番的故事。只要救兵到了,小朋友就拍手狂叫,当然,英雄一定是白人。但是放映中常常断电,连电影院也常常演到一半断电,只好等,人人都非常有耐性,影迷很多都自备手电筒,断电的时候,几十只手电筒像探照灯一样在漆黑的电影院里划来划去,还有人吹口哨。也常有正在“跑片”,接不上来,也要等。银幕上打出手写的、用一片蜡烛熏黑了的玻璃片儿,火柴杆子画出歪歪倒倒的字幕:“跑片未到请稍候”。这是说,同一部拷贝要给好几家演,就要雇人骑着脚踏车,后座捆着一盘盘铁盒子装的影片,从这一家电影院急急地骑单车到另一家,赶紧把拷贝送到放映室,同时再把这一家放完的那几盘再急急地骑车送到还有一家。这应该算是今天快递的鼻祖吧?(36)
亮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