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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
每到这个季节,长江两岸的平原中会慢慢生出浓密的晨雾,像一朵又一朵的棉花,鬼魅般出现,又飘散。我经常在路过江汉平原一望无际的稻田时想,此地隔北京的距离那么遥远,如果在民国,去一次京城怕是要走好几天吧?好几天是什么概念呢?或许就是好几年。时间总是这样,不提及的时候,谁也不记得。如同我曾经看过的一套1925年版本的中国地图,泛黄的纸页,在灯光下散发着奇异的光辉,用手轻轻展开,粉蓝色的底调上勾勒出山川,真是气象万千。摸一摸,竟发出簌簌的,灰尘落地的声响,仿佛一声声的叹息,让人恍惚。
我仔细在地图上寻找去北京的道路。那时候去北京,应该是走1897年开工建设的平汉铁路,我一下就找到了。它在地图上安静如斯,仿佛岁月并不曾侵蚀过自己,出信阳,过驻马店,在郑州轻轻转一个弯,然后穿越石家庄、一头撞进保定,直抵北平。
那条铁路张之洞和袁世凯坐过,想必孙中山、廖仲恺们也坐过。再往后是谁呢?无数的人在这条铁路上奔波过,或为民族自由,或为党群争斗,也有诗人吧,我这么想。比如郭沫若,或者郁达夫。
100年后的一个初夏,我曾经坐着火车沿京广线北上。到处是山呼海啸的人群,我的火车在星空下穿行,铁轨两侧,太行山和黄河依旧沉默,唯一不同的是,电气化的新火车风驰电掣,不再有拉响的汽笛惊动飞鸟。
在马应龙药厂工作的高峻向来喜欢坐着火车去旅行。他说自己喜欢Green day的一首歌曲,名字叫《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柔美的旋律,浪漫的朋克,“摇滚的精神在歌词”。我们偶尔在酒桌上谈起当年的音乐,眼中依旧散发出迷茫的光。八十年代听达明一派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吉他弹坏了几把,乐谱翻抄过无数,只是现在物是人非,鼓手小杨已经不知去向,键盘手小胖,似乎在做生意。
我们坐在长江边喝酒,江滩外是越来越高大的建筑群。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好多个秋天都是这样度过的。去年暮春,我们一起去四川青城,辗转抵达后山泰安古镇时,已经临近黄昏了。狭长的街道顺着河道弯曲在山谷里,暮色似水,愈来愈浓。山林间的小镇是没有喧嚣和无奈的。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我说这里有点像袖珍版的Eagles的Hotel California。高峻不置可否,说Eagles太流行了,“最好听的不插电是涅槃在纽约的那场不插电演唱会”他说。可惜我没有听过,我还是喜欢Eagles。
晚上喝酒,对着临窗的流水和细雨,我们说起北京,说起从湖南去了北京的一个女孩,唱了很多歌,打了很多电话。二十年前我们似乎一直在这样喝酒唱歌,那时候我们在宿舍晚上熄灯后开单卡录音机的播放键,我们躺在床上谈论哲学、宗教和女孩,我们在激荡的热情中沉沉睡去。
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们想象自己是在水果湖的小酒馆中。明亮的灯光,黑暗中的蓝天,似乎回到当年:那时我们都还年青,像一盏盏等待点燃的油灯,挂在铁轨旁的树林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火车开过来又开过去,那年,我才二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