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夫长

　　新春伊始，在京收到了温华文兄来自深圳的快递，是他刚出版的摄影文集《乡梦》（湖北美术出版社）。差不多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我游历了一遍广东梅县一个叫石坑的地方，一个让作者多年梦绕魂牵的家乡。

　　第一幅照片就意味深长，一群推自行车的少年，正朝气蓬勃地上学去，满山绿树、芦苇丛和每天来回行走的山坡小路，给予了孩子们共同的童年。客家人的脚印遍布世界，随着那条山路的延伸，他们长大成人，天涯海角，各自走出了不同的人生之路；村口是一棵明朝万历年间的老榕树，岁月已经轮回了几百年，相信，只要这棵老榕在，石坑的乡梦就不会飘散；洪秀全的祖居地原来在这个村里，梅槐第也算是龙脉了，门前那片水塘是否至今还在泛着涟漪？白墙青瓦的盘龙围，悬挂着于右任和叶选平书写的牌匾，一幅四字联，令人浮想联翩：盘无不足，龙仰其猷。温氏的先人神通，选择了这样一块风水好地，心中好奇，老榕树下走出的童年，而今有多少成了人中龙凤？

　　最令人迷恋的是那座碑林，可一张图片，难以看清全部碑文，留下了强烈的探寻意愿。我这两年颇热心去从江，住进苗、瑶、侗寨，考究民族内部的生存密符，对一姓一寨，一寨一族的生存形态，兴趣盎然。客家虽不是单列的独立民族，却也是一个颇具生存智慧的庞大族群，历经多个朝代，无数次的大迁徙，不知有多少机密藏刻在碑林中？

　　我见过圆形的围龙屋，坚固、禁闭，主要是迁徙者用来防匪盗和猛兽的。石坑半围屋的环抱造型，作者解释说寓意是不禁锢，呈现客家人的开放心灵；村外山路旁，伫立着饱经风雨的陈旧凉亭，静默无言地庇护着路上行人，为客家村寨的乡亲之间建立了友善、互助的链条；炙黄酒的土作坊，为男人的酒量奠定了底子，让他们出门远行多了一份支撑心灵的阳刚力量。

　　摄影文集分成黑白和彩色两部分。黑白色是慢的，恬淡的，静谧的，但这些故乡的记忆，是否多数已经如梦飘散了？梦醒了，眼里的缤纷色彩依然是从前的人面桃花吗？看天下，多少地方，梦醒之后，都已面目皆非。要去石坑看看，我想不仅我一个外乡人要去看看，天下的客家人都要回乡去看看。客家人是重情的，那一年，我和一个客家音乐人回他的家乡梅县，在一处凄荒的地方，他跪下给一座坟墓磕了三个头，说是他的恩师易征。这是我见过的唯一的一个外人给逝去的师长辈磕头的。当时我抓拍了那个镜头，和音乐人已多年没来往了，照片我却仍然保存着。

　　我曾经参加过一个很讲究技术的摄影展，看了那些被科学弄虚作假的面貌，觉得冷漠。我想，好的摄影作品应该是脱离机器的操控，从技术回到艺术，再用艺术的真情去温暖人心。华文兄的作品就是超越技术，直接慰藉心灵的。这一张张图片，黑白的，抑或彩色的，构成了作者的心灵底片。有的温暖、有的深情、有的感恩、有的疼痛、有的惆怅、有的明亮。一个在深圳特区担当公务的人，离家多年，就是这样对家乡无法割舍，魂牵梦绕。

　　千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