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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澜
工作的缘故,常遇到混血孩子。
不太多,但见到的很少有非常阳光,充满自信的孩子。
美越,中法,中日间混血的孩子们,不纯粹的血统里天然就带有更复杂的命运。美越孩子,矮小沉默,和同班高大强健的美国同学几乎没有沟通。中法孩子,作文里写妈妈自杀,父亲是个酒鬼。中日混血的男孩从不和别人交谈。另一个妈妈是中国人的日本女孩,一进教室就叹气:不想上课,上课太无聊了。我妈妈让我到这里来上学。她满脸不情愿。
当然接触到的是个案,我相信更多的混血孩子们正常成长,同样阳光自信坚强。也非常理解这样的孩子们自小要面临种族、语言、文化冲突的种种压力,更有甚者,或者还要面对宗教或者战争的压力,这令身心成熟的成年人也深感重压的东西加诸其身,他们的成长过程可能备尝艰辛。
这样的孩子们也让我想起野口勇(Isamu Noguchi)。世界知名的雕刻家,家具和景观设计大师野口勇是美国编辑LeonieGilmour和日本诗人野口米次郎的儿子。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后,米次郎撇下已有身孕的Lenoie回到日本,当时的法律严禁白人与有色人种通婚,Leonie只能投奔在道德观念相对宽松的洛杉矶的母亲处生下野口勇。之后,加州的排日浪潮兴起,日裔小孩不能入学,因此Leonie接受了米次郎的建议,带着两岁多的野口勇远渡重洋到了日本。但米次郎很快有了另一个日本家庭,Leonie带着野口勇辗转在东京、横滨以教英语谋生。讲究血统纯正的日本社会让童年的野口勇备受欺凌,晚年在自叙录音中说,他一生最痛苦的记忆是在日本的童年。1918年,一战气氛中,发现日本同样不能给予野口勇良好环境的Leonie毅然让13岁的野口勇孤身回到美国读中学。孤独与歧视没有摧毁野口勇,他在极度的贫穷与艰难中成为杰出的艺术家。
然而血统和国籍的宿命仍然让野口勇备受播弄。珍珠港事变后,美国将日侨投入集中营。野口勇因日本血统,“自愿”进入集中营,后得建筑大师赖特营救。1950年,野口勇接受建筑师丹下健三委托制作广岛原子弹爆炸慰灵碑,他设计了一个气度恢弘的黑色玄武岩拱形雕塑,让人想起不分国籍和民族的人类原初形态,唤起大众大度、崇高的精神。结果因为是美国人,作品被广岛市政府拒绝。这让一生致力反对战争和种族歧视的野口勇非常痛心。他说:“我认为世界是一体。史前人类不管哪里的艺术都是相似的。”
野口勇胸襟阔达,没有受限于自己的国籍和血统。二战期间,野口勇公开反对鼓吹军国主义的诗人父亲,在纽约的中国人举办的艺术品拍卖筹款会上发表演说,声援中国的正义行动。野口勇一生中设计了众多的雕塑、家具、园林、喷泉、游戏场等作品,他的设计融合了东洋与西洋的精髓,被誉为雕刻地球的人。
背负着混血的宿命,因痛苦的沙粒而磨砺出珍珠,野口勇将生活中的负能量转化为不停的创作,转化为美,他为众多宿命的人生做出了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