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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淑敏
罗纬芝忙着打断:“不,这绝不可能。好好的,怎么会死?除非您,您自杀。”
袁再春说:“我怎么会令人察觉地自杀?那实在有辱一个医生的一世英名。”
罗纬芝放了心,说:“那就是说,您不会死。”
“唔,孩子,你虽然年轻,但是记错了。我说的是不会自杀,但我可没有说过死不死这事。”袁再春说。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明白。”罗纬芝大叫。一种不可预知的怕,向她逼近。
“算了,不说这个。我可不愿意咱们的谈话纠缠在这个不阳光的话题上。你知道,如果我足够长地活下去,我会失去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罗纬芝又不大明白了,问:“你说的是地位和权威?”
袁再春说:“不是,它们打动不了我。”
罗纬芝说:“不懂啦!您好像不爱钱,也不爱官,好像也不爱外国。”
袁再春说:“我说了那么多的谎话,每句谎话要是一朵花,已是山花烂漫。”
罗纬芝终于明白,袁再春有大痛,深埋心间。她竭力想开导他,但深知力不从心。
“我是这段历史的罪人。唔,芝儿。谢谢你听我这个老头子半夜三更发癔症。好了,我累了……”电话里出现了忙音。
罗纬芝早上醒来,沿着晨练的小径走过去,希望能遇到穿灰毛衣的袁再春。突然看到袁再春的卧室处拉起了警用的隔离带。周围有很多人,神情肃穆。
慌忙跑过去,见到朱秘书。
“怎么啦?”
朱秘书眼睛红红地说:“袁总昨天夜间在睡眠中谢世,原因不明。”
罗纬芝几乎晕厥,才知道昨夜那是一个诀别。
“朱秘书,你放我进去,让我看看他老人家!”罗纬芝歇斯底里。
朱秘书小声劝慰:“袁总死因还未最后确定,若是花冠病毒感染,就需防扩散。现在任何人不得入内。”
罗纬芝不管不顾,说:“朱秘书你知道我不怕花冠病毒感染的。你让我见见他。”说着,不待朱秘书回答,就进了总指挥宿舍。
袁再春躺在床上,白色长浴袍覆身,面色如银。派来的医生已经初步判断他是心脏破裂,大出血而亡。罗纬芝泪眼婆娑,一个人所有的血都弥散到了胸腔中,全身变得像白玛瑙般清爽洁净。这是怎样的造化,怎样的逃脱!
罗纬芝被难以言说的悲伤碾压,朱秘书劝她离开。她的眼泪扑棱棱地砸下来,将地面一片草地的叶子打歪。
罗纬芝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恍惚间有个人和自己并排慢走。她用手背擦擦眼睛,看清是辛稻。
辛稻说:“总指挥其实还可以坚持一段时间。”
罗纬芝说:“你好像觉得是他把自己杀死的。”
辛稻说:“罗博士,你和老人家的关系不一般,但你不应该要求别人和你一样。”
罗纬芝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辛稻说:“从你非同寻常的悲痛。”
罗纬芝说:“所有的人都很悲痛。出师未捷身先死,总指挥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
辛稻说:“他现在死了,是最好的。对不起,我该用牺牲这个词,但根本意思是一样的,你明白。”
罗纬芝恼怒:“总指挥殉职,你却说这是最好的?!”
辛稻说:“他保住了英名。一死了之。说多少道歉的话,也比不上死一个人,这个人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死了。本来死就是最大的句号,现在变成了感叹号,这就更圆满了。”
罗纬芝哑口无言。
辛稻意味深长地说:“袁总指挥这一走,抗疫官场的生态地图会发生很大变化,也许会关乎到你我。不信,你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