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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执浩
“诗是吾家事,文传世上情。”在一首给儿子的五律中,杜甫这样写道。现在看来,与其说他是在提醒儿子,不如说是在暗示自己。这个生长于盛世年代里下层官吏家庭的后代,也曾有过优裕富足的少年和青年生活,“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快意八九年,西归到咸阳”。但个人的命运终归被镶嵌在时代的缝隙之中,是裂为齑粉,还是成为见证时代的化石,却需要各种机缘,更需要个人具备洞悉命运的能力。而杜甫恰恰是这样一个人。
杜甫的一生经历了唐玄宗、肃宗、代宗三任皇帝,这正好是帝国由盛转衰的急剧变化阶段。如果说开元二十三年(735)贡举落第的失败对23岁的青年杜甫的人生影响不大的话,那么,天宝六年(747)的再一次科场“蹭蹬”则改变了他的未来,因为时代已经改变,国已不再是理想国,家已沦为穷顿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抱负早已变成了笑谈。杜甫不得不在种种冷遇中困居长安长达十年,之后他幡然醒悟,“致君时已晚,怀古意空存”。与同时代的诗人王维、李白不同,杜甫秉承了“奉儒守官”的家庭传统,即便是在流亡颠沛之中,他仍然要“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他的忠诚感动了肃宗,被授予左拾遗之职。在这个职位上他仅仅待了不到两年,便因言事触怒皇上,被放还探亲。759年,已经48岁的杜甫,到达长江上游的成都,开始他人生最后10年“漂泊西南”的生活。大历五年(770),杜甫滞留潭州(今长沙),以舟为家,于衰病愁苦、孤寂辛酸之中,写下生平最后一首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在了解了杜甫的生平后再重新打量“家事”一词的内涵,我们不难理解,在杜甫那里家与国始终同体,须臾没有分离过。身处乱世,世相乱而身心不乱,他没有像王维那样信佛,也没有像李白那般好道,杜甫选择了一条忠诚于自我命运的道路,而这条道路一如卡夫卡笔下的“绳索”,将他五花大绑起来,押向生命的穷途,同时也将他拽向了那个时代的文学最高峰。
事实上,晚年的杜甫更多地诗写着个人日常生活的困顿,他很少去为所谓的“宏大题材”去揪心,偶尔面向北面瞥一眼长安,这一瞥之下便流露出了无限的家国情怀,他总能将这些困顿消弭在身边的山水人情里,“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钩钩。”在如斯泥泞不堪的岁月,杜甫并非想刻意表述祥和,他只是用一种练达从容的心境去面对厄运的挤兑,并视这样的挤兑为文学的养料,这样写作者的胸怀何其宽厚。杜甫的一生创作出了大量精妙无双的诗篇,但他在文学上所遭遇的命运如同他在仕途上的命运一样,甚至更为悲怆,直到中唐代时期他作品的价值才逐渐被发掘出来,及至晚唐,终于被尊为“集大成”者。
“百年歌自若,未见有知音。”在很多时候,在很多走投无路的夜晚,你都会听见如此这般绵绵不绝的哀叹与长啸。杜甫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以一己之力改写了一个时代的文学面貌,并重新确立一个国家的文学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