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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海甸
最近读了英国小说家毛姆的小说《阿兴登或英国间谍》,原以为这是一册间谍小说之类的读物,遂用以乘船上下班时消遣。错了,在大作家笔下,间谍小说也是刻画人性、表达睿见的一种方式,一读之下,竟有点难以释卷。这就是大作家与一般徒以情节取胜的通俗小说家的区别。上世纪80年代末,曾耽读过一阵毛姆,后来大概有些计划外的翻译工作要做,遂把他晾在一边,以至于今日。过去我把毛姆看成是一位二流靠前的作家,似乎有点保守;他在一流作家中靠后,这可能更靠谱一点。时至今日还为读者津津乐道的20世纪英国小说家,毛姆应数第一,以格雷厄姆 格林的名气之大,也稍逊一筹。
《阿兴登或英国间谍》的第四章题为《奸细》,说的是一次世界大战中长住瑞士的英裔德国间谍凯波被阿兴登诱捕的故事。凯波太太是德国人,对世仇英国佬既仇恨又鄙视。此人虽然长得五大三粗,文化水平却远在常人之上,通好几种外语,擅弹钢琴。毛姆是这样刻画这个女人的:“一次午餐之前,听她弹德彪西一首轻灵的乐曲,很有味儿。她演奏时多少带点鄙夷,因为那是法国曲子,有点儿轻飘飘,但同时她也悻悻然地赞赏它的优雅和轻快。当阿兴登向她道谢时,她耸耸肩膀。‘一个颓废国家的颓废音乐,’她说,接着用有力的双手弹出贝多芬一首奏鸣曲那宏亮的和音;但她停了下来,‘我弹不了,太久没练了;你们英国人懂音乐吗?自从普赛尔后你们出过一个音乐家吗?’”接着又说,“你们英国人不会画画,不会雕塑,不会作曲。”到这会儿,身兼作家和特务的阿兴登无话可说,只好聊以解嘲地说:“我们有时有人能写点优美的诗作。”
从无可比拟的莎士比亚起,到汪洋恣肆的弥尔顿,到19世纪浪漫派五大诗人,再到影响了20世纪上半叶诗风的叶芝和奥登,英国诗歌的成就,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包括德国都难以比肩,这完全值得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为之自豪,阿兴登的那句自谦之词未免太长别人的志气了。不过,凯波太太说的也是实情,比之德国人音乐上的成就,英国人远远不逮。固然,英国作曲家除16世纪的普赛尔之外,还有一个艾尔加,凯波太太不应该刻意对他略而不提。也许她说这话的时候,艾尔加的传世之作《E大调大提琴协奏曲》尚未问世,他的大名还不为域外人所知;也许不提艾尔加,适足显示凯波太太的艺术品位,毕竟艾尔加能否跻身世界一流作曲家的行列,直到今日还大有疑问。至于英国画家和雕塑家,虽然不能说乏善可陈,但与法国、意大利的巨擘相比之下,透纳和瓦纳之流究属小巫而已。谈到英国诗歌时,阿兴登随口背出其时尚在世的英国桂冠诗人布里奇斯(时至于今,他在英国诗歌史大概只属二、三流诗人)的两句诗,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凯波太太马上用“带喉音的英语”念完后面两句。凯波太太的日耳曼人禀性,毛姆花了不到一千字的篇幅就勾画了出来,这全赖细节的烘托。
有人说,一切取决于细节,这话未免有点绝对。但看毛姆的小说,作者观察生活的能力,作者的睿见,作者的学识,作者高于一般操觚维生的庸众的地方,不正表现在细节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