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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来的精神家园

发布时间:2011年08月22日 07:44 | 进入复兴论坛 | 来源: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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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少华,著名文学翻译家,学者,亦从事文学创作。现为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林家铺子

  中国当代作家中,至少有两位叫我服气和喜欢。一位是史铁生,文笔细腻考究,文气舒缓沉静,有一对默默凝视宇宙的心眼。另一位是王小波。王小波同史铁生相反,文笔腾挪迅速、犀利机警、妙趣横生,确如一个敢说皇帝正在光屁股的顽皮孩子。不过,我喜欢他还有一个相当私人性质的原因,那就是他和我有若干相似以至相同之处:同年来到这个世界,同年去干农活,小时候同样不愿意说话,上大学之前同样只读了七年书。这还不算,近日重看他的《我的精神家园》,发现我们两人精神家园的缘起体验也很相似。

  文章说他十三岁时经常从他爸爸的书柜里偷书看。那时候政治气氛紧张,他爸爸把所有不宜摆在外面的书都锁了起来。因为偷书挨了他爸爸好几次揍,但挨揍“也不后悔”。看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我爸爸的书箱。小波的爸爸是大学教授,我爸爸是小镇的基层干部,没有书柜,仅有一个书箱。书箱里装满了书,一摞摞堆起来,十几摞挤在一起。找下面的书,必须把上面的书都倒腾出来。我也从十二三岁时开始翻爸爸的书箱。爸爸倒是不锁,但在箱盖内侧的正中间贴了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道“不要看旧书”,掀开箱盖这几个字正好对着眼睛。而我偏偏喜欢看《三国演义》、《水浒传》等旧书。趁爸爸下乡或去县城开会一连几天不在家时赶紧把书箱翻个底朝上,把压在最下面的旧书找出一两本,再尽可能按原样放回摆好。每次这样做时心里都怦怦直跳,不时瞄一眼窗外,生怕爸爸忽然从外面回来。我不知道爸爸到底是从未觉察还是觉察也佯作不知,总之一次也没被他骂过,更没像王小波那样因此挨过揍。于是,我得以一本接一本看爸爸书箱里的书。回想起来,书箱里充其量也就一二百本书,但在当时我的眼里,无疑是书库、书山、书海。晚上趴在书箱盖上点一盏煤油灯或白天在西山坡松树林里靠着树干看书,是我一天中最欢喜的时光。

  我想,如果没有书,我恐怕很难保证自己当年不会在很多人沉沦的蹉跎岁月随之沉沦,也不会在日后不少同学下海经商或改行从政的风潮中始终以书为友――看书、教书、译书、写书。

  假如生活中没有书,而只有图像、手机、汽车、烟酒和山珍海味,那会是怎样的生活呢?那会是健全的生活吗?至少对于我不是。我害怕图像掏空我的想象,手机劫掠我的修辞,汽车惊散晨雾和夕晖,烟酒忽悠爸爸的书箱……一句话,怕它们侵蚀或置换我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