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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弦乐四重奏的爱

发布时间:2011年05月19日 04:24 | 进入复兴论坛 | 来源:京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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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弦乐四重奏。对于那些最好的作曲家,他们写作弦乐四重奏的方式和风格迥然不同,似乎这种体裁最能体现作曲家的个性。我特别喜欢弦乐四重奏。这次的莱比锡弦乐四重奏我期待已久。原来听他们演奏舒伯特的碟,感觉到严谨、整饬,充分地不偏不倚、细节的全面显现和正确。这支来自门德尔松家乡的乐团曲目一出,我就激动了:贝多芬F小调弦乐四重奏“庄严”OP. 95、门德尔松E小调弦乐四重奏OP. 44-2、勃拉姆斯C小调弦乐四重奏OP. 51-1。正是他们擅长的,又都是我钟爱的,尤其前两首。

  贝多芬这首四重奏,是他作品两极的一端:最简要而最有力;另一端是“迪亚贝利”变奏曲的丰富和自由。这里,他把旺盛的精神压缩进极紧凑的结构。譬如开场就是一个发力,很快又向更高处冲击,就像双手向斜下方推拒硬物,而头颈又一挣地向上引起。这样大的力量,爆发又极其直接。在前一个力弧未落下的空当,抒情加入,完整又节制地填补延宕。整部作品虽有一段幽秘沉潜的慢乐章,但仍给人以情绪始终贲张的印象。它也是古典主义的一个极致,贝多芬以对形式完全的把握,达成自由;他在令人担心的意料之中发出最强音,他的意料之外在第一次就建立规则。在此之前,比如OP. 59的三首弦乐四重奏,虽然长,却松散,仿佛是因对丰富性不自信而拉长。在此之后,他以这种形式纯粹的极致为起点,向经验和想象力的无限疆域开拓。

  贝多芬之后的许多作曲家,越和他靠近,就越是仅仅以OP. 95这条界限以前的乐曲为榜样,而更晚的作曲家才领会其后的乐曲。比如门德尔松虽然很早就研究过贝多芬晚期的交响乐和弦乐四重奏,但他最后的作品仍然收束在贝多芬OP. 95的规格之中。这位贝多芬的继承人,从贝多芬的众多意外中概括出一些规则,而创见在于一种主题创作。贝多芬的多数音乐都在呈现精神,内容总是比较抽象,门德尔松开始表达经验层面的一些主题。比如用室内乐表达爱情,他算是第一人。他常常具体地用大提琴表现男性的爱抚,并与小提琴缠绵咏唱。他的急切热望、他所爱慕的楚楚可怜,都被音乐塑造了形象。这些,在这首热恋期的E小调弦乐四重奏中都如此明显,特别是第一乐章的主题,委婉而富有性欲的爱意。

  从海顿到贝多芬到门德尔松,四重奏的大师沿着一条道路行进,另一条道路从舒曼开始。他创造了乐段块状的完整感,直接通向拉威尔。而勃拉姆斯是贝多芬――门德尔松与舒曼的折衷,更倾向于前者。尤其他这第一首弦乐四重奏C小调,好似对贝多芬的致敬之作,第一乐章太明显地引用了“命运”的主题。这首乐曲没有鲜明地出示他自己的语调,它是羞涩的,显得放不开。只有第三乐章,像他交响乐的中速歌谣那么别致,像夜晚萎缩的花发出香味。

  从这曲目的选择上,就能看出莱比锡态度的认真,它们足以展示一个传统的承继。然而开场却令我担心而颇有点失望,第一小提琴拉得过急,和别的声部滑脱,我所期待的力度没有出来。到贝多芬的第三乐章才变得充分且足够狠。门德尔松的第一乐章仍然太快,没有拉出情欲和耽溺,到第四乐章激情的整饬和克制,我才感到真正的莱比锡。然而下半场的勃拉姆斯是酣畅无瑕的。最棒的算是加演的门德尔松OP. 44-3第二乐章,一首极紧凑精巧的由奏鸣曲式写成的谐谑曲,由堆积而成的轻重缓急十分恰切。

  演出结束,一个做过多年音乐节的朋友激动地说,他从没有一次如此明显地感到观众影响了音乐家的情绪。这影响从他们看到不满半席的观众就已发生。我才又想到开场不久的滑脱,起先我只觉得这支乐团有点慢热。随后每个乐章间,我经历了久已未闻的鼓掌。每次,第一小提琴都摇头,直到大提琴摊开双手表示无奈,也无济于事。那个朋友的推测未必正确,但我困惑于,为什么这么好的室内乐没能吸引很多真正的乐迷(这次票价也便宜),为什么在我们这儿至今仍稀少对室内乐的了解和热爱。回想三月德累斯顿来大剧院,围着黄牛等票者的弧阵,似乎进音乐厅是来闻道的,只有交响乐、歌剧能满足这种需要。室内乐告诉我们音乐的立场是个人。也许倒错的是它被安置在这样宏大的场所。

  摄影 凌风